时之怨

《时之怨》

引子

老旧的居民楼里不断渗出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可周先生的家里头却意外地窗明几净。他待人随和，热情地邀我进屋，倒是把我初见他时的那点忐忑冲淡了大半。

这位周先生，似乎并不像古籍里记载的那般刻薄。

我们滔滔不绝地聊了一个多钟头，我把部分知名学者的推测添油加醋地讲给他听，并佐以一些科幻小说中的奇思妙想，半分真掺杂半分假。临别之际，我郑重地对周先生说：“您的研究一定能成功，千万不要放弃。”

握手告别后，我全速冲到无人的拐角。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周身的景象崩塌，被切割成一块块黑白方格。

坠入时空的漩涡，我摔倒在冰凉的书房地板上。手边那面镜子里的数字，悄无声息地变成了黯淡的“3”。

书房的桌上，仍堆叠着写满了推算笔记的稿纸。

正文

我是一名科学爱好者，平时酷爱研究各种定理公式，隔三岔五便将自己鼓捣出来的成果投至著名期刊，可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无奈，我只好将自己的奇思妙想寄托于科幻小说的创作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发烦躁，期望能给平淡的人生点缀些许星芒。

周先生，便是我的希望所在。

据家中古籍记载，这位天才未曾发表却足以改变物理学进程的手稿，在几百年前的一次盗窃事件中消失无踪。

我想，反正也是被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手稿“送”给我，我来让它重见天日呗？

在日渐扭曲的渴盼中，这样自我安慰的话术最终驱使我将父亲临死前尘封的镜子从床底取出，我决定通过这面可以穿越时空的镜子，把周先生的手稿带回属于它的年代。

第一次操作，时间设置上有些偏差，我回到了周先生破解理论的3年前。不过这次行程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验证了古籍中的记载并非空穴来风。

镜子进入三个月的“休眠”。期间，我将所有稿纸推到一边，只在非法AI中反复查询“如何可以取得别人的物品？”

答案千篇一律——偷窃。

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尊重历史。

好不容易熬到了数字重新散发光彩的那天，我迫不及待地重新启动镜子。周身的世界扭曲褪色，随后化作一个墨黑漩涡，将我彻底吞噬。

本已做好了同上次一样摔个七荤八素的准备，可这回却意外地感到身下传来丝丝温软。我伸手探去，竟有一点有些弹性，再将手往上面摸索……

“啊！”我忍不住大声叫喊，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接着微弱的月光，映入眼中的居然是一个人！

通体黝黑的夜行服，黑色的面罩将脸隐去大半，只露出紧闭的双眼，那人的右手边，还散落着一把尖刀。

这不是周先生！

“咔嚓……”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周先生家的大门被推开，客厅中昏暗的白炽灯照亮了屋内几个人的脸庞。

“啊！”惨叫响彻了寂静的小区。

几十分钟后，做完了简单的笔录，警方将入室行窃的昏迷小偷抓入牢房。而我，则被周先生邀请至家中一叙。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热乎乎的绿茶，时不时嘬上一小口，还不忘偷偷瞄一眼目光如炬的周先生。

“小友。”他终于开口，“你，应该不属于这里吧。”

我的心猛然一沉，强作镇定，却不敢与他对视：“先生说的没错，我……我家住在郊外，平时不怎么来城中走动。”

“郊外？”周先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摇了摇头：“这几年我一有空便寻找小友，问遍了所有人，踏遍了整座城市，还张贴了寻人告示。可是小友就像凭空消失了般杳无音信。”

“此外。”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嗓音明显抬高了几分，“几年前的那番谈话，我越琢磨其中的精妙之处，就越觉得不可思议。翘曲、漩涡……这些理念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构想。”

未等我辩解，周先生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笔直无暇的奇异小棍，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此物造物之精巧，功能之灵便，是我生平仅见，当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做出这样的物件。更何况，小友的着装打扮，也完全不同于我所接触过的同胞和洋人。”

真糟糕，我说怎么到处都没找到那支多功能智能笔，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换……

“所以，小友应该知道，我问的究竟是什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我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不愧是先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先生猜的不错，我的确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我来自于几百年后。”

迎接我的是更加漫长的沉默，和明显加剧的呼吸声。

周先生倏然站起身，往我面前走了一步，然后硬生生止住了想要扣住我肩膀的动作：“您真的来自于那里吗！原来那些设想全都实现了……您能再多告诉我那个时代的故事吗？”他小心翼翼地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周先生，恕我不能透露过多，这会影响历史的进程。”

周先生的眼神黯淡了些许：“那至少请您告诉我，我的理论到底成功了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丝丝哀求：“小友，这么多年来我遭受了多少白眼，他们全都不理解我，说我是疯子，我……”

我不敢直视他的灼灼目光，低头小声道：“再坚持三年，您的成果就会享誉全球。”

我提供了一个虚假的时间节点，其实早在那之前，他的手稿便已失窃。

他激动地难以抑制，还想再多问些什么。可就在这时，熟悉的扭曲感再度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我又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先生，保重！”

在他惊诧的注视下，我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摔落在书房的地板上，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手边镜子上的数字，变成了黯然无光的“2”。

该死的，镜子又出了点差错！我猛地锤了下地板。那个黑衣人一定就是古籍中记载偷窃手稿的小偷，他一定会再度出手！

不能再拖下去了，下次我一定要赶在这家伙出手之前拿到手稿！

转眼间又过去三个月。我准备了一捆绳索、一根铁棍和一小瓶迷药。我将镜子的参数核对了无数遍，在精准锁定古籍上所记载的时间和地点后，毅然决然地按下了启动键。

然而，这次迎接我的并不是干净整洁，而是一股令人胃袋翻涌的恶心味道。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纸张、各式各样的书籍以及同霉菌做伴的饭盒。死寂之中，唯有里屋间或传来的一两声风铃。

我抽出包中的棍子，一点一滴向里屋挪动——内间同样杂乱，嘎吱作响的摇篮中躺着一位安然入睡的小婴儿，悬挂在摇床上方的风铃时不时迎合微风摇晃。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书桌上一叠被码放得异常整齐的稿纸。

我的心脏狂跳，直觉告诉我，就是它们！

我伸手探去，可一道裹挟着呼啸声的急促残影，用力地敲在了我的后脑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欲裂的我睁开了眼睛，我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阴森的灯光下，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双目充满血丝的脸凑了过来。那位温文尔雅的周先生，此时像位拘魂鬼差般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周先生，我……”

话音未完，回应我的是一个凶狠的巴掌。

“咳咳……”似乎是用力过猛牵动了身上的伤痛。他顺了顺胸膛，然后指向摇床，阴沉沙哑的声音从他嗓子里钻出：“有时候真想给他一棍子，这样你这个数典忘祖的玩意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周先生的手中，骤然攥着一面与我家中一模一样的镜子。

我的全身顿时冰凉，周先生，不，我的二十代先祖，原来这面镜子竟然出于他之手。

“先祖饶命，饶命啊！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您看在血缘的份上饶了我吧！”我涕泪横流。

先祖如同看待垃圾般，丝毫未理会我的求饶。他随手将镜子砸在了婴儿床中，婴儿被惊醒，刺耳的啼哭声充斥了整间小屋。

“我窥探到了未来，我投递的信件在当下不被认可，要到几百年后，才会在一个破图书馆废书堆的夹缝里被另一个人偶然发现。无奈之下我将此事原貌记载于家族志中，可不曾想居然会引起我那些孝顺的子孙们前仆后继地赶来偷我的成果……” 他喃喃自语。

“你应该还不知道，这玩意有个瑕疵，你只能把你的东西带到别的时代，永远带不走其他时代的任何物件。世人皆笑我，说我发明的只不过是无聊的障眼法而已。活着的时候无人认可，那现在它们和废纸又有何异，哈哈哈哈……”在我惊愕的注视中，无情的焰火自先祖手中的火柴升腾而上，手稿化作一滩灰烬。

说罢，他猛然转身，抄起了书架上的尖刀，狠狠地朝我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扭曲感包裹住了我，刀尖触碰到我的那一瞬，时空的拼图再次开始崩碎。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我清晰地捕捉到，先祖的嘴角竟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砰！”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惊魂未定的我迅速爬起身，向四周摸索差点将我害死的镜子。

“必须要毁了它！”我想。然而……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具科技感的地方，这里好像是一个公共交通枢纽站，几名衣着虽简洁但风格陌生的人匆匆路过，未曾注意到我的突兀出现。

我踉跄爬起，就在这时，公共广播系统响起，传来一个悦耳的中性声音：

“接下来将播报‘文学遗产日’模块。一位诞生于几个世纪前的作家的手稿被发掘，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引发了读者们的热烈讨论。特别是他名为《窃贼》、《借书》的作品，经改编，如今已被正式收录进中学课本……”

《窃贼》？《借书》？

我浑身一震，这两个名字为何会和我前段时间投稿的练笔作一模一样？

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公交站台对面的一块信息墙上。屏幕中正滚动着“历史上最佳科幻作家”名单，一旁还配有这些作家的相片。

榜单正中，一张熟悉的图像映入眼帘——我。

荒谬感吞没了我，我想要开口说话，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却再度扭曲。在身体被拽离这个时代的最后一瞬，我看到了那个与周围人装扮格格不入的身影。

我的先祖周先生，他挂着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盯着我，嘴角扬起穿越百年时光的嘲讽。

我明白了，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望着镜子不甘眼神的含义，以及他奄奄一息时指着窗户方向的喃喃呓语。

先祖是想让我体验同他一样失去希望的感受。而我那面可以穿越时空的镜子，分明就是他给我定制的最恶毒的礼物。

终幕

我终究还是回到了属于我的时代。我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镜子破碎成粉末，混乱地平铺于身侧。

我想起公交站台的那则播报，想起最佳作家的荣誉称号，想起了先祖报复得逞的笑。

我挣扎着爬起身，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专门用来投稿的邮箱——所有的信件均是已读状态，还有两封已经收到了客套式的拒稿模板，而这两篇正是……

我退出邮箱，从抽屉中翻出了那个存放着我所有科幻构思和完整稿件的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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