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鬼魂》
他们
2200年7月15日,晴。这天,是鬼魂的忌日。
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街道上的人还在艰难地往里挪动。拥挤的人流中,连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成为一种奢望。尽管如此,大家或尽力踮脚、或高举手机,各显神通向前方探去,只为一睹鬼魂的容颜。
当时针指向整点,在裹挟着热浪的钟声下,中央荧幕骤然升起。
最开始,镜头于无垠的未知中游荡,不知探索了多少距离,突然发现被远方一处亮点所吸引。只见先民们蜷缩于微弱的焰火旁,几名身材健壮的战士举着木矛,壮起胆子朝远处的模糊身影吼叫。随后,一道闪电撕破天空,下方的人群面向矗立于云端之上分庭抗礼的神祗与鬼怪,举行癫狂的祭祀,祈求神灵的怜悯。接着,微光破除了阴霾,定理、公式被发现,工具、机器被创造,科学技术如散发色彩的拼图,将黑暗一块块地驱散。
画面和声音戛然而止,升降台慢慢升起,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散播到整个广场:“欢迎各位来到中央广场!”
“过去的岁月里,我们的祖先不仅要躲避森林中的野兽,更要面对那些躲藏在隐秘角落的‘存在’!山中异响、湖中倒影、余光残像……全都是祖先们所恐惧的。”
“但是!”主持人伸手指向身后的屏幕,“所谓鬼怪、灵异,只是因我们‘思维引力’而聚合的粒子,封建迷信,更是毫无依据的想象!今日相遇于此,就是要为这些鬼神之说举办一场告别仪式!”
话毕,主持人的正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幽蓝色迷雾,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流动。
“这就是令我们祖先恐惧了几千年的‘鬼’,接下来我来让它为大家表演!”
主持人闭上双眼,仿佛陷入了沉思。而那团迷雾,则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发生了变化。
一声声惊呼中,它先是幻作一位身材佝偻的老妪,接着又扭曲凝聚成一个面目狰狞的男子,随后分散重组为一名脸色煞白的孩童……
一次次的变换,都和影视作品中的鬼魂形象完美契合。
睁开双眼,望着台下一张张略带几分惊惧的脸,主持人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正当准备宣布进行下一项时,孩童的身影却未消散,反而再次扭曲、拉长。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它最终变换成了一道双腿自膝盖处被截断,披着暗红色连衣裙的女子。
女子肤色惨白,身着的红衣如鲜血凝结的血痂。湿漉漉的头发将其脸庞完全遮蔽,唯能隐约看到森白的水汽,沿着发梢渗出。
主持人脸色刹时冻结,本应是几不可闻的轻语,通过手中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
“清单里没有她啊……”
这场吊足了市民胃口的表演,结束后没有延续其应有的热度。针对意外事件,官方给出了一个“数据污染”的解释便匆匆离去,网络上仅能搜索到关于此事件的只言片语,现场的视频更是被切割成了碎片。
尔后,网上或书中的鬼怪之说,被科学的注解所取代,符咒、桃木剑等器具,沦为博物馆拐角处语焉不详的展品。
数年过去,诸如此类的怪谈渐渐从大众的记忆中淡去……
2400年7月15日,阴。
此刻临近午夜,窗外的狂风嘶吼着。资料员被冻醒,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起身将空调关掉。
身上的冰冷未退,他的睡意消散,干脆打开了台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封面古旧的小说。
在这个没有多少人愿意阅读纸质书的年代,他每天实在是清闲得发慌,除了少的可怜的正经工作外,最常做的就是翻阅祖爷爷给他传下来的书籍。
他时而在西方古典中体验凄美感人的爱情,时而在东方精品里领略豪情万丈的武侠。可有一类作品,他却怎么也看不明白,他不清楚充斥在书中的那些奇怪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祖爷爷备注的“在七月十五夜里,尝试某些旧俗,便可以看到往生”又指的是什么。
沉寂片刻,他决定模仿文中人物的行为。
他走到厨房,盛上一碗剩饭,插上三根筷子,又从餐桌上摸出两支牙签,摆在了筷子面前。
约莫一分钟后,无事发生。
他又走进厕所,关上了灯,就着手电用梳子胡乱地整理了下发型、随后又跑去书房,对着中性笔装模作样地念着拗口的咒语,尝试将它立起。
不出意外,他全都失败了。
“真无聊……”徒做无用功的他顿感无趣,躺回被窝中打算继续睡觉。
“铛、铛、铛……”隔壁邻居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一阵饥饿感没缘由地袭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烦躁地翻身下床,打算出门买些夜宵。
似乎是因为寒冷的夜风,街上除了他外空无一人。途径岔路口时,他看到路灯下蹲着个女孩,头深深地埋在双腿间,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并没有过多在意,径直从女孩的身旁走过。
“喂。”右后方清晰地传来一声招呼,他扭头探去,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那个蹲着的女孩,以及一盏刚刚熄灭的路灯。
应该是听错了,他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
“喂!”声音来自于左后方,比刚才那声更加清楚。
他猛然回头,依旧空荡荡的,只剩一盏应声熄灭的路灯。女孩却不见踪影。
一股凉意从他的后背拂过,刚刚的饥饿感莫名其妙地消失,被突如其来的困倦所取代。
他紧了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2600年7月15日,雨。这一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
街上熙熙攘攘,一派节日气象。可是造型师并不能像其他市民一样享受假期,每年的今天,店里的客流量都是最多的。
他用海绵块掸了掸孩童的脖颈:“成了。”
孩童跳下了座椅,顶着一张不带丝毫红润的雪白脸庞,朝他微微欠身致谢。站在一旁身形猥琐的老妪,牵着孩童的手离开了理发店。
他走到水池旁,将手中的碎发冲洗干净,趁着难得的闲隙喝了口茶,眼神不由自主地向窗外飘去。
街上的人们穿着流行的暗灰色服装,脸上挂着或悲丧或阴沉的表情。简直太奇怪了,他虽然身为一名造型师,可他实在无法对当下的审美主流苟同,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小时候外婆还会偷偷地画红唇,可如今的客人,个个面色惨白……每当他做造型时,他的心中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叮铃铃……”玻璃门上的风铃声打断了他的腹诽。
是那位白发女孩,她是这家理发店的老顾客了。
女孩伸出留着弯曲指甲的惨白右手,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轻车熟路地坐到了空位上。
“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女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剪刀,开始打理女孩那长得出奇的白发。趁着摆弄发丝时,他偷偷往女孩的裙摆处瞄了一眼,果然,女孩的鞋子上,印刻着一道象征着义肢的标志性Logo。
“多好的一个女孩,可惜残疾了。不过现在科技真发达,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他心想。
撩起女孩的头发,目光不经意间,他注意到镜中的血色眼珠正在默默地盯着他。看样子应该是偷瞄被对方发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女孩伸出手,示意造型师暂停手中的动作。她将头完全扭向身后,嘴角裂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师傅,能稍微快些吗?半小时后要出太阳了。”
门外的雨仍在下着,熙攘的人流依然在肆意地庆祝……
我
2600年7月15日,雨。这天,是我们的国庆节。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去楼下那家造型店修剪发型。那位理发师,如往常一样,一边喝茶一边默默地盯着窗外发呆。
我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声将他的注意吸引到了门口。
我主动朝他打了个招呼,他似乎很怕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
我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道:“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得到我的肯定后,他拿起剪刀开始在我的头上摆弄。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但他的每个小动作都清晰地落在我的眼中——他一直在偷瞄我。
我不作声,只是盯着他。当镜中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他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
我示意他暂停手中的动作,将头扭向了身后。
有趣,他略微惊恐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2400年7月15日。
此刻临近午夜,我独自走在路上,外面的狂风在我耳边呼啸。
我记得百年前的这个日子,很多人都会走到街上,将一些奇怪的纸张点燃,嘴里念着一些听不懂的呓语。但老实说,我非常讨厌那些纸被烧成灰烬的气味。
我在他们的家中穿梭,途径某户人家时,一位读书的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知道为何,他双眉紧皱地盯着书,一副思索的样子。
我正要去看书中内容,他却一把将书合拢,随后走进了厨房,掏出橱柜中的一只碗,将锅中剩饭盛满,接着插上了三根筷子……
他竟然是在尝试与我们通讯。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把所有的方式都尝试一遍后,无趣地跑回了床上。
他好像是饿了,穿上衣物走出了房门。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我决定耍耍他。我唤了他两次,每次他都会回头,没有表现出丝毫怀疑。
看样子,回头灯灭的传说,已经无人知晓了。
2200年7月15日,多云。
这天,是我们的忌日。
人类在广场上举办庆典,很不幸,我抽中了下签,被派到这里来为人类表演。
我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按照主持人清单中的顺序变来变去,望着台下那一张张令我厌恶的脸,听着主持人那自大的音调,我心中的愤怒愈发强烈,自膝盖处被截断的双腿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终于忍耐不住,卸下了伪装,将我的真实面貌展露出来。
事后,长老会狠狠地痛斥了我一顿,对我口诛笔伐,指责我破坏了千年大计。但我只是冷眼相对,而且,我太了解那帮人类了。
他们宁可隐瞒,也绝不承认错误。
果不其然,后续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如我所料。
不过毕竟被那帮废物骂了,那天心情还是很糟糕,我随便在路上找了辆“无人驾驶”车,将人类视若珍宝的代码修改了几笔,启动后撞上了路边的花坛。
一想到人类又得手忙脚乱地去排查我族语言中的“BUG”,我的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
1900年7月15日,多云。
计划总算有一些进展,人类打破了愚昧,品尝到了科技的甜头。可那帮只会混吃等死的长老会居然还嫌弃进度太慢。
在这件事上,之前和我吵架的那帮家伙又一次同我产生了分歧。他们坚持“造神计划”,想要把我们所掌握的定理公式一股脑地灌输给人类。
但我却坚信,只要能创造出矛盾,人类自己就会加快对科技的研究。
那帮家伙最终把目标选定在了一位名为拉马努金的数学家身上,每天晚上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低语,把那些公式念给他听。
东方人的思想已经羸弱至此,他们竟然敢在印度物色人选,更何况,这种揠苗助长的方式在我看来愚蠢至极。
我将目标定在了欧洲,在此之前,我已经诱导了两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萌发对社会本质的思考。现在,我又将目标投入科学界,我挑选了一批有天赋的人,成功将他们学派的阵营分化成哥本哈根和相对论两派。
事实证明,我又一次做对了。
1600年7月15日,多云。
我们似乎同人类进入了对峙的阶段。尽管他们是一个野蛮落后的种族,但一些奇技淫巧当真不容小觑。
我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幻化成他们家人的模样,他们用焚香的香灰将我们驱散;装作鬼神的相貌,他们用桃木剑和符文把我们阻拦;硬闯他们的家园附着于思维之上,他们的招式更是多种多样,诸如童子尿、杀猪刀……我的这双腿,便是冲动无知的年幼时,毁在了某户人家的黑狗血上。
绝望和阴霾笼罩在整个族群上方。百无聊赖之际,我钻进了书房消磨时光,翻阅着母亲留给我的笔记。
母亲的文字里,一个名为《西门投巫》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提出了一个震惊全族的想法——主动把我们所掌握的科技分享给人类,以消除他们对我们的恐惧。
因为这件事,一帮家伙对我大肆嘲讽,他们认为我是天方夜谭,是族群的叛徒,扬言要把赶走。一气之下,我离开了仍提留在封建时代的东方。
我来到了地球的另一边,遇到了一未名为伽利略的青年。
1300年7月15日,晴。
我的母亲在强行夺舍人类时被道士杀死,父亲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母亲的遗体夺回,他回来后也重伤不治而身亡。
我失魂落魄地冲回家,将一切劝慰拒之门外,
我的世界已经崩碎,任何声音都毫无意义。死寂中,我靠在柜旁,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恨自己的无能。
在一次次晃动中,一本古籍砸落于我的头顶。那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先祖们的叹息和悲鸣:
“吾族虽怀科学之识,然无实体之形,终难于宇宙间立足。数十万载前,有族群入吾眼,其性群居,四肢灵巧,能造简器,实为绝佳试验之选。然彼时长老会怠惰,未予重视。今其势已成,纵吾幻作诸般妖物,亦难胜之,反为其所载于《山海经》之册……”
痛楚涌上心头,害死我父母的不仅是人类,还有那帮自大和拖延的长老。我愤怒地推开房门,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独自带着他们的遗体,将他们葬在了聻场
那天,我对着他们的坟墓立誓,有生之年,我定要用我的方式夺下地球!
我和TA?
好不容易敲完上述这些内容,时钟刚好响了十二下。书桌前的我,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犹如蒙上一层乱麻。我匆匆把电脑关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洗手间。
望着镜中的一对浓黑眼圈,我不禁嗤笑一声,笑自己这些荒谬不经的怪诞想法,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呢。
我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作响。这间老房子的水龙头有个毛病,一旦关掉热水,再开时总要等上好一会儿冷水才会退去,所以我洗头时基本不会把它关上。
我挤上洗发露,用力地揉搓着。一不小心,一团泡沫滑进了眼角,刺得我火辣辣的疼。
我下意识伸手,将水龙头拧开。
“嘶!”
透骨的冰凉令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众的东西,加点备注:
①上香三长两短是为不详; ②夜半点灯对镜梳头可通灵; ③笔仙请神容易送神难; ④镜对床头可招魂; ⑤鞋尖朝内可引鬼入床; ⑥人身后有三盏火,鬼唤人人回头一次则灭一盏,火灭人亡; ⑦络腮胡中年人——马&恩; ⑧黑狗血可辟邪驱灵; ⑨洗头不关热水,为何会有重开水龙头的动作,混入了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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