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发现自己对花粉过敏的那天,盛羽已经死了很久。玻璃暖棚里的鸢尾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我蹲在花架前打了十几个喷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分不清这到底是过敏还是别的什么。她说过想把这些花种到海边的小山坡上去,让路过的人想起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可我连她的日记都还没敢翻开……
《飞吧,飞吧,海边的野鸢尾》
【引子】
菊科植物腐烂的味道,是一股难闻的苦杏仁味,闻过之后绝对没人会想再闻第二遍。
在花萎症席卷了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的种植观赏类花卉的花田后,葬礼上再也不会出现新鲜的白菊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像是苦杏仁味的难闻的劣质香薰。
盛羽的葬礼就是这样,植物园的领导、同事、她的父母和妹妹盛秋以及我的父母,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人一个个的上前吊唁,我的耳朵里只有一片嗡嗡声,刚上大学的盛秋在哭,她的父母在接待前来的宾客。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坐高铁回到长空市,然后打车回到了郊区的植物园,继续摆弄那些种在玻璃暖棚里的花卉。
又过了几天,盛秋发消息说,让我带她去植物园看看,她想见识一下姐姐工作的地方——
“姐姐去世前……有说什么吗?”
盛秋问道,她看到了摆在花架中间那层的鸢尾花时站住了脚,问道。
“她说……她想在海边找块小山坡,种点鸢尾花什么的……她说野鸢尾比种植的要好看。”
我说道,不知是不是闻了太多花香中毒了,盛羽去世后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姐姐小时候就对花粉过敏,她连抗过敏的药都吃出抗药性了,后来还选这个专业……她还真是喜欢种花啊。”盛秋继续在花架间走着,似有意似无意地说着,就在这时突然站住脚抓过身,说道:“哥,植物学的课难吗?”
“还行……吧?你可以看看你们大学有没有相关的选修课,不过现在的话……”
“我想转专业到植物学,我想替姐姐去山坡上种鸢尾花。”
鸢尾花,野鸢尾……
盛羽在去世前,曾经对着坐在病床边上我的说:“默默,还记得堤坝边上有人散步的小山坡吗?”
“嗯,我记得的。”我说道。
“我们种的那些鸢尾花……如果还能开花的话……能帮我种到那个小山坡上吗?这样那些散步的大叔大妈们……咳咳……这样的话,路过的时候每次都能想起自己曾经最美好的时光,就像我和你一样。”
盛羽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看窗外,又看向了我,说道。
盛羽,遇到你就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我一滴眼泪都留不出来?
【上篇】
花萎症,一种新型类病毒,经由国际种苗贸易在全球同步扩散,潜伏期长达一年以上。它对禾本科、豆科、十字花科等粮食作物基本无害,却对蔷薇科、菊科、百合科等中具有观赏花卉类群具有高致病性与致死性。
传播以带毒种苗、土壤及附着物为主,不依赖空气长距离扩散;沿海地区因高风速和天然盐雾的双重作用,病毒浓度始终维持在感染阈值以下,成为最后的安全区。病原对人类无直接致病性。
未感染的花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应激反应,导致部分蔷薇科、菊科植物过量分泌次生代谢产物(植物为防御产生的有机化合物,如萜类、酚类、生物碱等),是正常情况下的5~8倍,极端情况会达到30~50倍,长期吸入可能导致嗅觉阈值升高及听觉反应延迟一类的神经中枢问题,拥有过敏史的人会导致不同程度过敏性支气管肺曲霉病。虽然官方建议实验人员缩短单次作业时间,但几乎很少人听。
但观赏花卉的消失已导致城市生态系统中的访花昆虫减少,长期会影响水果的甜度和种植,并在社会层面造成了审美、情感与感知能力的持续退步。
官方的词条是这么写的,发现这个植物病的时候,已经卖出去的种子也好,已经分发到各个农户手里的花苗也好,早就顺着贸易航线漂了大半个地球,等到第一例种植户上报自家玫瑰田集体发蔫发黑的时候,毒株已经在所有大陆的土壤里扎下了根。
我和盛羽是在西北大学念的本科,也是在本校年的研究生,等到了要做课题的时候,就一起调到了长空市郊区的植物园的,这里靠海,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刮着微风,脚下是国内少数还没被污染的徒弟。
我们刚到的那天,盛羽拖着个比她人还高的行李箱,站在暖棚门口,超级兴奋地说,以后我们就是守着最后一片花的人了,要把这儿种得像个秘密花园!
我和她算是经典语义上的青梅竹马,高考填报志愿时。她选植物学的理由即使问过我也早就忘了,我当初是单纯的因为看了太多文艺片,可自己又是个理科生,唯一能让我觉得又文艺又符合理科生浪漫的专业,也就剩植物学了。
而她从小就对花粉过敏,但也并没有那么严重,即使是春天也仅仅只是会连着打几个喷嚏而已。在听我父母说我想报西北大学的植物学时,她似乎很兴奋,也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
她在本科期间倒是没有因为需要下地干活儿而因为过敏到怀疑人生,毕竟好好戴口罩的话确实没那么严重。
而直到我们大四时,花萎症爆发了,我们毅然决然地跟家里人说要考研究生,从家里人的角度看来,我俩算是天生一对,迟早要结婚的那种——虽然连谈恋爱都没开始谈。于是乎,表示我们想考就考吧。
然而而我们偏偏没有往那边想的是,世界树上本就结出了很多不幸的果实,某个倒霉鬼总会很不幸地接住了落下的其中之一。
盛羽因为接触了花萎症的病株,又总是因为说是在暖棚里不用戴口罩,患上了轻度过敏性支气管肺曲霉病。咳嗽、低热、咳痰,我拖着她去了医院后,医生的建议很简单,要么休学养好身子再继续念这个专业,要么转专业。
而她却傻乎乎地问,严重了会怎么样?
严重了当然会死啊,笨蛋!
当时我下意识就这么说了,医生笑了,点点头说:“最坏的情况确实会危及生命,小姑娘你可要多注意,这份工作再好,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以为这话能吓住她,她也确实先请了一周的病假,说是先去查查休学的手续,但是病假最后一天我发消息问她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她却给我发了句:‘我要去青山植物园采标本,今天去,明天回来。’
等我立即赶到她宿舍楼下时,宿管阿姨说她一大早就出门了。
再等我买了高价的飞机票,到了青山市打了车匆匆忙忙赶到植物园里那高低错落的梯田里时,她正蹲在花田里准备挖一株花,尽管早就戴了口罩和护目镜,但因为太热,已经戴得歪歪扭扭了,口罩的鼻夹已经被汗浸得发软,松松垮垮地挂在下巴上,护目镜推到了额头顶着,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
她看到我,愣了一瞬,接着就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几声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涌到嘴边,顺着下巴淌下来,紧接着就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倒——
“过敏性支气管肺曲霉病,急性发作伴肺出血。”急诊室的医生把诊断书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指尖还沾着没干透的消毒水味道:“送来的时候血氧已经掉到60以下了,我们在纤支镜下做了局部止血,但她肺部的曲霉已经把血管壁侵蚀得很薄了,出血点不止一处,你是家属吗?”
“我……我不是……”我颤颤巍巍地说着,“医生,你有办法的吧?”
“我们在纤维支气管镜下局部注入凝血酶,你是她男朋友吧?”医顿了一下,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鼻梁上两道压红的印子生把病房的门推开了一道缝,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进病房,“现在进去跟她说说话吧。”
我有些摇摇晃晃地走进病房,盛羽的脸色有点白,我坐到床边有些支支吾吾:“那个……医生说……”
“默默,你还记我为什么要学植物学吗?”
我摇摇头。
“小学的时候,你刚近视眼那会儿……不习惯戴眼镜,总是偷偷不戴,结果和我一起看偶像剧的时候……把人家帅哥吃的三明治看成花了,还问我这是什么花……为什么能吃?”
“后来你笑话了我很久,说我没常识。”
“哈哈……你竟然还记得……其实我那时候就在想了,现在科学那么发达……到时候学个植物学什么的……能不能真的种出个什么能直接吃的花……结果现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默默,还记得堤坝边上有人散步的小山坡吗?”
“嗯,我记得的。”
“我们种的那些鸢尾花……如果还能开花的话……能帮我种到那个小山坡上吗?这样那些散步的大叔大妈们……咳咳……这样的话,路过的时候每次都能想起自己曾经最美好的时光,就像我和你一样。”
盛羽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嗯,我答应你,我会做到的。”
我向她许诺,
盛羽是在早上七点多去世的,葬礼上弥漫着难闻的杏仁味,搞应用植物学或者园艺植物学的学者都会特别讨厌某一种味道,而我和她都很讨厌这种味道了。
她的父母老是趁着接待吊唁的宾客的间隙瞪我,盛秋那天从长空市赶到青山市的医院时,盛羽已经走了。整场葬礼她就只是站在边上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第二天我带着她回到了长空市,准备送她去大学时,她突然说道:“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植物园?我想看看姐姐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宿舍门禁来得及吗?去郊区再回来的话,要晚上十点多了。”
“来得及的,宿舍门禁要到晚上十一点呢,大不了去开个房,明天早上再回来也成。”
看开她是非去不可了,于是我只好带着她去了。
植物园里,夕阳透过玻璃映射进来,盛秋看着花架上的花,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姐姐去世前……有说什么吗?”
盛秋问道,她看到了摆在花架中间那层的鸢尾花时站住了脚,问道。
“她说……她想在我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小山坡上,种点鸢尾花什么的……她说野鸢尾比种植的要好看。”
我说道,不知是不是闻了太多花香中毒了,盛羽去世后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姐姐小时候就对花粉过敏,她连抗过敏的药都吃出抗药性了,后来还选这个专业……她还真是喜欢种花啊。”盛秋继续在花架间走着,似有意似无意地说着,就在这时突然站住脚转过身,说道:“哥,植物学的课难吗?”
“还行……吧?你可以看看你们大学有没有相关的选修课,不过现在的话……”
“我想转专业到植物学,我想替姐姐去山坡上种鸢尾花。”
鸢尾花,野鸢尾……
“那……就当是为了盛羽,有问题的话就来问我吧。”
我说道,语气意外的平静,甚至没有任何波澜。话刚出口,我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干燥得发烫,连一点湿润的痕迹都没有。
盛秋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低下头,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花瓣,也没再说什么了。
就当为了盛羽而种花,就当为了盛秋而必须想方设法攻克花萎症。
在麻木了好久之后听到盛秋那么说,于是我下定了如此的决心。
【中篇】
从车站通往川泾水库的路是一条十分平整橡胶步道,植物园外依旧有农田,水库边上经常会有很多的垂钓者。
就在某天我习惯性坐在堤坝上发呆时,父亲打来了电话——
“默默啊,这个专业对健康不好,研究生还是别读了吧,一本的本科也够用了。”
“爸,之前咱们就是有时候偷懒不戴防护具,而且每个人体质……”
“但是你看别的植物园都合并了呀,而且资金也砍掉了,对未来发展有影响的嘛。”
“那我出去了还能干啥?”
“你妈学校里正好空了个行政岗,你去考个什么什么证……”
“爸,我想要种花,这次是真的。”
我打断了父亲的话,父亲自然是记得当初我为什么非要报这个专业的,即使让我一直念到了研究生,他依旧觉得是我一时兴起的文艺病还没好。就算我到大三就靠自己写小说赚到了之后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偶尔也会给父母买点新衣服或者好吃的,父亲依旧是很强势的。
“我已经联系好人家了,不要让我等太久。”父亲沉默了许久后还是说道,“还有,死人的东西就不要老是摆在自己屋里了,早点处理掉比较好。”
说罢,父亲就挂了电话。
好讨厌的感觉……
盛羽在宿舍里的遗物确实是我去整理的,现在全都堆在我的房间里。
她种的花,她写的观察记录,她的旧衣服,还有很多的生活用品……虽然都处理了七七八八了,但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竟然有些日记的习惯。
众所周知,在任何电影或者小说里遇到这种情况,身为男主角的我肯定是忍不住打开那本锁着的日记,试图从字里行间挖出来一点她未曾说出口的心事,或者是会把日记本藏起来不敢翻阅,直到某个契机出现。
后来我仔细一琢磨好像确实没第三个选项了,二选一吧——
这时的我正坐在植物园里唯一一个长椅上发呆,门卫大叔这时候大声喊了声我的名字,说是有人找我。
我应了一声朝着大门走去,这两日天天阴雨天,什么人还乐意大老远跑来乡下?
我到了门口发现,来的人竟然是盛秋,还被这个包,鞋子已经湿透了,我把她带到宿舍,换了鞋子后才问道:“那个……来的时候咋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嘛……”
盛秋一路进来的时候都闷闷不乐的,我心里一直发虚。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我父母不让我转专业,说是要是我转专业就不给我付学费和生活费了。”
我微微张了张嘴,过了几秒钟才说话:“那就没办法了嘛,不过自己种种的话,也不错……”
“但是花萎症不是自己当心就可以的,而且现在还没有攻克,没有好的设备,没有好的环境,而且……为了姐姐,哪是自己种种就能算数的?”盛秋低着头,语气冷的像冰块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退学,然后去打工赚学费,等我赚够钱了就去承包一块花田,再开始种。”
“你疯了。”
“彼此彼此而已。”
盛秋抬眼看向我的时候,依旧硬憋着不肯掉眼泪,她打开背包,翻出来好几本日记本,摆到桌上后说道:“你应该在帮姐姐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她大学时期的日记了吧,这些是大学以前的,如果……你如果你还喜欢姐姐的话,就看看吧。”
说罢,还没等我想好该说什么,盛秋就穿上还有点湿湿的鞋子走了。
她走后过了一会儿,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是如果自己想要种点花的话,有不懂的就来问我。发完后又补了一条消息,如果生活上遇到困难也要跟我说。
但是她没有回消息,第二天早上才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盛羽姐妹和父母的事情过后,更刺激的事情来了。
内地因为花萎症的扩散,植物园竟然在一个月内就全部关闭合并了到了沿海城市的植物园。
官方的说法很耍流氓,说什么你们不是发现沿海城市空气盐分比较高风速比内地快花萎症的那些什么什么孢子啊粉尘啊不容易侵害花么,留这些就够了~
为什么要说耍流氓嘞?因为这么说也没错,包含着导致花萎症的病毒的孢子确实在高盐高湿的海风里活不过四十八小时,仅仅是沿海城市空气中的盐分和湿度就会让它们的活性降低。
光从植物学和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近几年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没有那么多需要蜂类的花,蜂类就会减少,蜂类减少,就算是结果类的果树开的花就会减少,水果就会变得不甜,而且会变得死贵死贵的……这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除此之外,有相当一部分虫类是会捕食害虫的,例如食蚜蝇、寄生蜂这类,但是它们也需要采蜜。这些虫类逐渐减少后,影响最大的种植物就是棉花了,虽然棉花不需要靠虫类采蜜繁殖,但是虫灾也是很大的问题——
那群该死的领导听到我们的解释后,甚至表示要我们再不用农药的情况下把棉花的病虫害问题也一并解决了,美其名曰“资源整合,高效利用”。
很多人是不吃这套的,毕竟合并单位是砍资金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砍年终奖了。
而且同事们最近也一个接一个地患上了职业病,接触性皮炎、慢性鼻窦炎、哮喘、鼻炎、慢性支气管炎、荨麻疹等等,甚至还有几个内地来的没过多久就体检出来了最经典的‘农民肺’,即外源性过敏性肺泡炎,一个接一个的准备辞职转行。
即使这样农业局也没有丝毫想要改变决定的想法,一句话形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父亲刷短视频得知这些后,于是借这个机会又来催我去考编制了,但是见拗不过我,就破口大骂说我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把自己搞死了才甘心?连盛秋那个丫头都嚷嚷着要搞植物学都失踪了!
说罢,父亲就挂断了电话。
很显然,盛秋正在赌气跟父母玩失踪,我自然是知道她去了哪的,她在一家大型饭店当服务员,包吃包住,工资也不低,甚至是单人宿舍,就是以前传出来一些会强制加班导致那些当服务员的小姑娘经常干个半年一年就辞职了。
今天早上还给我发消息说是自己在宿舍阳台种了点花,拜托我周末有空的话去帮忙看看长得怎么样。
要是我说教说教她,她……应该会听的吧?
不过事实上我也不想说教什么,我昨天还被组长训过,因为我忘记把数据上传到数据库了。当然,组长并没有那么凶,只是让我那天加班多扫了一个小时的碎土而已。
于是我带着只是去看看她种的花的想法,在周末去了盛秋的员工宿舍。不得不说的是,年轻女性最能体现工作前和工作后的差距,不过才两个月没见,盛秋眼下已经青了一大片,发梢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洗洁精泡沫,看到我来才慌慌张张地用手背抹了把脸,把我往阳台引。
阳台不大,沿着栏杆摆着七八个泡沫箱,里面长着几株细弱的鸢尾苗,叶子边缘有点发蔫,还有几盆不知名的小野花,在塑料盆里开得歪歪扭扭的。她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鸢尾的叶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按你之前说的浇的水,营养液和我也有喷,缓释肥也都是查了资料买的,可它们就是打不起精神,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蹲下去翻了翻表层土壤,水没有浇太多。我又把头伸出阳台看了看——后厨的排烟管道在另一侧,风吹的方向也对不上阳台这边。看来油烟不是问题。
我把头伸出阳台看了一圈。后厨的排烟管道在另一侧,风是朝外排的,没往这边灌。又蹲回来翻了翻土——潮的,没积水。
“水浇得没问题,”我说,“油烟也没有影响。”
她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怎么还蔫着?”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瓶喷雾,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只是用记号笔写了一串字母和数字,没写叫什么名字。递给她:“这是植物园里我们自己调配的含氯盐缓释喷雾,浓度比较低,每天早上和傍晚各喷一次,喷在叶面和土面上,不需要多,两三下就够了,这么一大瓶有个七百毫升,足够用很久了,下周不管有没有好转记得给我发消息。”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看着瓶身上的标签只有一串数字,没看到名字。
"这个……贵吗?"
"都是自己调制的,不用钱。"
她攥着瓶子,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几秒才笑出来,连声道谢了很久,甚至十分感激地地抱住了我,就像小时候那样,一开心了就会找个离自己近的人抱住。
后来,她说,等下个月发工资了,要请我吃以前我和盛羽常带她去的面馆吃最贵的面,还笑着对我说,哥哥你真好。
事实上,自从盛羽去世后,这半年里我出了把她带回来的那些鸢尾花种下去后,只是按时按量的浇水施肥喷含氯盐缓喷雾,别的事情一样都没做,例如打开她留下的那本早已发黄的日记,例如去堤坝边的小山坡实地勘测土质,甚至连跟她相关的旧物件我都很少碰,像是只要把那些回忆静静地白在边上,我就可以一直麻木地待在玻璃暖棚里,就像是她还在时一样。
我这天依旧习惯性的坐到了植物园唯一的那一个长椅上,拿着手机刷着新闻,盛羽的事情被当成了近二十年以来最大的青年科研人员牺牲案例,挂在了农业局官网的表彰栏里,配的照片是她大三那年在实验田摘向日葵的照片,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下面的评论区全是“致敬”“伟大”之类的套话。
说是表彰,但事实上社会上普遍的网民都认为她又傻又蠢,明明花粉过敏却还要搞什么植物学,生病了吧,活该了吧,死了吧~
而且在听说也有很多植物园里的学者辞职了什么的,肯定是因为职业病,他们才是聪明人,现在还在植物园里种花的肯定都是傻子!
更有甚者摆着一副很有文化的样子的博主说,花没了无所谓,反正只是看着漂亮而已,论生产氧气不如树,论吃不如粮食。
接下来的报道,是关于那些合并了之后的植物园原址的新建计划,有的全部扑上了光伏板,有的建起了快递分拣仓库,有的是建起了工厂,但是我最在意的是盛羽之前去的那个青山植物园……青山植物园在合并之后,原址改造成了酿酒作物的试验基地。
大片大片的红缨子高粱泸州红高粱在田野中翻飞着,犹如烧得灼人的火海,把她曾经蹲过的花田、摸过的标本架、贴在值班室门口的那些十分可爱的手绘植物便签,连带着那个要种出可食用花的傻气梦想,烧得连点灰都不剩。
盛秋偶尔给我发消息分享自己种的那些花,照片里看起来状况确实好了些许,我让她把花盆垫高一点,让花们吹吹风,沿海城市的风包含的盐分比内地自然高出一些,能帮它们挡住悄无声息的病毒孢子。
说起来植物园里的花有相当一部分是后来种的,从播种发芽到现在开花,都没有摆出去吹过风,我甚至在想要是哪天摆出去了,风一吹花瓣会不会一下子全都散落成飞絮?不过说起来,按照盛羽的性格,还真的会搬出去几盆试试看的吧?
我把盛羽带回来的那些鸢尾花照顾的很好,次生分泌物的浓度始终控制在安全阈值内,嫩绿色的叶片抽得越来越长,边缘甚至悄悄透出点淡紫色的晕,是快要打花苞的迹象。这天我正蹲在暖棚里给鸢尾松表层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得厉害,是盛秋打来的,但是我接了电话后说话的是别人。
“你是她哥哥吧?她……她加班太多,而且总是吃的没那么营养,她……她……”说话的人是饭店的领班,之前见过一次面,他支支吾吾地不敢继续往下说,电话的那头传来阵阵炒菜的声音,呲呲声响着,几秒钟后终于颤颤巍巍地说了出来,“盛秋她死了,过劳猝死……”
不知何时开始,我也对花粉过敏了,一看到花朵就会开始打喷嚏、流眼泪。
是盛羽去世后,我把她挖的那几盆鸢尾花带回来种在我们的植物园里的时候吗?
是盛秋去世后,把她种在阳台上的那几盆鸢尾花也摆进植物园一角的时候吗?
还是我早就对花粉过敏,现在免疫系统才开始群魔乱舞般的攻击?
我自己也不知道。
盛秋的葬礼比盛羽的更冷清,她父母红着眼睛把所有的错都算在我头上,说我就是个灾星,克完姐姐克妹妹,到最后连她的骨灰都没带回去,我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块墓地,她和盛羽葬在了一起。
我的父亲一直很倔强,得知盛秋去世后,也死活不愿意给我打电话,母亲到最后只是发了条消息说:‘实在撑不住就回家吧,你已经很对得起她们姐妹俩了。’
别的事情我是一点感觉没有的,反倒是觉得,我现在终于有勇气去看看盛羽的日记了。
【间章:给我们种的花起个名字吧】
“给这朵花起个名字吧!”
年幼的我对着同样年幼的陈默说道。
“啊?为什么要起名字?它本来不就有名字的嘛。”
陈默依旧傻乎乎地问道,就像当年问什么花可以吃一样。
“哎呀,这是我们一起种的,当然要有仪式感啦!”
我解释道。
“那……就叫秋秋吧!”
“秋秋……不对,那是我妹的名字!我妹不是花!”
“哼!当花也挺好的!甜甜的!”
比我们更年幼的盛秋突然挤到我们面前,第一次如此流利地如此说道。
……
记忆最初的时候,我是有点不喜欢花的,因为对花粉过敏,偶尔闻到花香时会有些不舒服,但也只是打喷嚏。
但也仅仅是打喷嚏,所以……当那个念头冒出来时,很快就盖过了这点小小的不适。
……
“诶……嗯……他们在吃什么啊……花?”
我和大部分女生一样,在小学的时候突然喜欢看偶像剧了,我和陈默是对门家的小孩,只要是放假了就会经常一起玩,于是我很熟练地把他拉来一起看了。
也就看到某一个环节时,他突然这么问道,他前两天刚配了近视眼的眼镜,但总说不习惯想要摘下来,比如现在。
“他们吃的是三明治,那是生菜……”
我只好解释道,一边帮他把眼镜戴上。
然而看着他那副傻乎乎地样子,我诞生了未来想要去研究出一种可以吃的花,这样下次他再看错的时候,我就可以真的摘一朵递给他,说这就是能吃的花呀。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就像野鸢尾的种子落在石缝里,风一吹就悄悄发了芽。
……
后山公园在我们的老家很有名,经常会有大人带着孩子去郊游野餐什么的。
我们家也不例外,或许家里大人有种‘定娃娃亲’的想法,每次有这种家庭活动,经常就会凑合着一起去。
“盛羽盛羽,你看,这话真漂亮。”
他指着一朵野鸢尾说道。
“你知道这叫什么花么?”
看他的表情肯定不知道。
“这叫鸢尾花!哼哼~我很博学的!”
“错了哦,这叫野鸢尾,鸢尾花是统称,夏季开在这里的,具体的名称叫野鸢尾!”
我故作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有些骄傲地说道。
“那也不就是鸢尾花么!就差一个字!”
“反正你就是没我懂!”
“好看就是好看,跟懂不懂没关系!”
风穿过后山的灌木丛,吹得野鸢尾淡紫色的花瓣轻轻晃,我看着他皱着鼻子不服气的样子,心里也不禁想要多逗逗他。
在即将回家时,我摘了几朵野鸢尾递给他,摘的时候手上沾到了有些湿漉漉的泥巴,他虽然因为过于喜欢干净,脸上已经露出了有点嫌弃的表情了,但似乎还是因为很喜欢野鸢尾的颜色,接过了我手里的花。
……
当时,我父母拍了照片,之后甚至打印了出来,我虽然很害羞,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夹到了我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里里面去。
初中的时候,班级里有那么几个男生女生会偷偷摸摸谈恋爱,我自然也是被人表白过,但是那个男生脸上还长着痘痘,我当场就拒绝了,人家还问我是不是喜欢陈默?因为看我经常和他一起回家。
怎么可能是啊,我们只是顺路一起回家而已……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心里逐渐觉得有点害羞,总会被人误解成我和他在恋爱,于是乎,我开始故意放学时不叫他了,总是自己一个人偷摸着光速离校回家。
或许因为没了可以说话的人,在高中以前,我能叫出从学校到家里路上所有能见到的植物的名字了。
悬铃木、香樟、榉树、栾树,乡下的街道和小区真的很喜欢种这种树,特别是栾树,夏天会开出一朵一朵的小黄花、秋天时会结红褐色灯笼状果实,掉下来时经常砸到我的脑袋。
桂花、紫薇、夹竹桃、红叶石楠、月季,红叶石楠是真的好难看啊,长成这样又红又绿的,难道就是为了给绿化带凑数么?我那时候的注意力总在路边看那些开得热热闹闹的花,脑子里想的全是陈默上次说野鸢尾比城里种的好看,下次放假要拉他去后山再摘几朵。
……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样的举动让他觉得讨厌我了,高中的时候他谈了第一任女友,表白的女方,是同班里的班长。
这其实倒还好,我也不是非要和他谈恋爱,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把当初我送他的那几朵野鸢尾的盆栽搬到了教室后面的矮柜上。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才能让那几朵花一直活到现在,但是每当他和班长出现在教室里时,我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撇向那盆野鸢尾。
他甚至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跟我炫耀自己的女友有多么的细心,会帮他整理笔记,会给他带热乎的早餐。我每次都低着头嗯啊地应着,手指把校服裤脚攥出深深的折痕,回到家就把那天的观察日记写得格外潦草,连路边栾树的果实砸到头顶都觉得格外疼。
不过后来他和班长分手的理由也十分滑稽,这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也,因为这件事让他冒出了一句女孩子最喜欢听的话。
夏天过后,十月份的时候,班长看那几株野鸢尾的花骨朵有点枯萎了,觉得要枯死了,就趁着值日的时候扔到了教学楼后的大垃圾桶里去了。
结果等他发现时,他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冲去垃圾桶里把花翻了出来,花盆摔裂了个口子,泥土撒了大半,他一路哭着把花盆捧回了家,我看着他一边哭一边把花种进新的花盆,把营养土一点一点地埋进花盆。
嗯,就像林黛玉葬花那样。
末了,他也哭够了,见我还在边上,说,还是你好,至少不会把我的花扔掉。
这段连手都没牵过的恋情,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就结束了。
……
虽然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但我觉得很开心,失去的东西回到了我身边。
那天我笑着回到自己家后,盛秋说我笑得像是偷到了糖的小仓鼠,我捏着她肉乎乎的脸颊追着她跑了半条楼道,最后把她按在沙发上挠痒痒,她笑得直打滚,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喜欢默哥哥~”,被我塞了好几瓣橘子才堵住嘴。
……
寒假后的植树节,我和他没有种树,而是想在教室后的矮柜上再添一株花。
于是乎,我们拿着老师拨给我们的班费去了校门口的花店,他想买最贵的那盆荷兰鸢尾,甚至还有个叫什么‘蓝魔力’的稀奇古怪的名字,我想买那盆十分常见的金合欢。
老板看我俩吵的不可开交,以为我们是偷摸恋爱的学生情侣,一边露出一副饱含深意的笑容,一边表示可以把那盆荷兰鸢尾送给我们,只要付金合欢的钱就够了。
最后他抱着那盆进口鸢尾花,我抱着金合欢,两人这样回了学校。
金合欢的花语是‘被藏匿的爱’,鸢尾花的花语是‘爱的使者’。
我敢打赌他绝对不知道这两盆花的话语,他就是觉得鹤望兰好看才非要买的。
……
后来高考填志愿时,大人们肯定以为是他得了永远无法治愈的文艺病,但我是知道答案的。
他始终记得小时候我摘给他的野鸢尾,也十分喜欢鸢尾花。
但是,他早就忘记了自己当年对着三明治喊出“能吃的花”的傻话,也忘记了我对他的那个能种出能吃的花的承诺。
……
即使种不出能吃的花也不要紧,即使他不记得我为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报植物园也不要紧。
只要他也喜欢花,只要他也愿意和我一起种花,那么去哪里都无所谓。
……
【高中的日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学的日记到了大三花萎症爆发后,我们考上了研究生的时候才开始写。】
……
花萎症的目标很快就总结出来了,对粮食无害,只会感染观赏性花卉。
农业局的那群傻瓜……蠢蛋……文盲……说什么只要粮食作物不受影响就可以了……
他们懂个屁啊……
植物界进化了一亿多年,形成了如此完整的生物链,虫类蜂类等等……他们怎么就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
内地的养殖基地一个个合并关闭,青山的植物园是唯一一个宣布还没被花萎症侵袭的植物园了,那里还种着很多品种的鸢尾花。
我们植物园就算沿海,之前进口运来的鸢尾花也都多多少少因为应激搞得叶片发卷,只有本土野鸢尾的抗性好得惊人。青山那边的野鸢尾种群说不定能筛选出可以稳定抗病毒的株系,要是能成,以后不仅能种满堤坝的小山坡,说不定还能培育出能吃的品种。
默默上次看到樱花还告诉我说,小时候觉得樱花会结出樱桃来着的。
这臭男生怎么还是这么傻啊……
……
医生说我肺部的情况暂时不能继续植物学的研究了,或者说我就不该报这个专业,更不该念什么研究生的。
但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看不到盛开的鸢尾花了啊。
纯白色的德国鸢尾‘冰霜’、天蓝色的西伯利亚鸢尾‘蓝鸟’、亮黄色的荷兰鸢尾‘金色美人‘、酒红色的路易斯安娜鸢尾‘红河’、蓝白复色的日本鸢尾‘千花’……还有大片大片蓝紫色的野鸢尾,再这样下去……
人们的未来就会变成一片毫无生气的绿灰色了。
……
默默,对不起,到死都还想着种花。
但是……没有花的未来,是我们想要的未来吗?
秋秋,对不起,姐姐不能陪你一起去迪士尼了。
如果你还想去的话,就让默哥哥陪你去吧……撒个娇的话,他一定会陪你去的。
【下篇】
在我老家住的小区绿化带里能见到的最多的是金桂,我的祖母在花开后就会去摘很多回来最桂花糕。
可是我并不喜欢这种花,桂花是常绿阔叶乔木,成年树冠幅可达5-8米,郁闭度极高。
它底下几乎是"光板地"——耐阴的草本都长不好,因为桂花落叶层分解缓慢,形成厚厚一层枯叶毯,它底下什么都不长。我和盛秋小时候想在盛羽生日时送她几颗代表幸运的四叶草,结果一颗都没找到。
绿化带里除了桂花树和满满当当的冬青卫矛,就只是遍地的牛筋草、狗尾草和野菊花。
为什么不讨厌其他的?因为其他的并不会带回家里去,但是为了做桂花糕,就会把桂花带回家里去,每次跟祖母去摘桂花时,我总会想起盛羽和盛秋的那副因为找不到四叶草而落寞的表情。
我在上大学后,总算搞明白为什么找得到三叶草却找不到四叶草了,三叶草的学名是白花车轴草,四叶草是白花车轴草的变异株。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我竟然私下里花了好些时候研究怎么让白花车轴草更容易产生四叶变异,结果到花了整整一个学期都没研究出来怎么使其变异的原理,倒是因为种了很多,到最后真的攒出来满满一玻璃罐的四叶草干花。
我趁着她二十岁生日送给她时,她一开始收下礼物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但紧接着就骂我浪费时间做这种没意义而且幼稚的事情。
植物园外的空地上因为太多同事因为职业病和年终奖和提成减少而辞职而好久没打理了,当我发现时已经长出了很多的三叶草,甚至在那块只有几十平米的空地上,我竟然找到了三株四叶草。
回去的时候我顺道去了堤坝的小山坡,盛羽想种鸢尾的地方。我蹲下来挖了点表层土装在样本袋里,要是土壤成分和野鸢尾原生地的参数差得不大,现在就差不多可以移植过来了——不过现在也不需要多考虑申请的问题了,现在整个研究所的研究员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是最后一笔正式的研究资金了,农业局给我们开后门发了营业执照。说之后我们主要资金来源就靠卖花了,但是……你也知道,没人会来买的,所以陈默,之后你想怎么做就这么做吧,不用在跟我特地跟谁打报告了。”
组长在离职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放到我桌上,说要回去帮老婆开水果店。
我把样本袋里的土倒出来摊在实验台上筛的时候,喷嚏打个不停,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土块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摸出抗过敏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难受的感觉让我想起了网上现在到处都是关于植物园的负面新闻。
昨天早上甚至有几个黄毛到植物园外面朝着玻璃暖房扔石头,被我赶走后,我还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碎玻璃扫干净,又用透明胶带在裂纹处贴了好几层才堵住那几个洞。
人都走光了,钱也快没了,还有人盼着我们彻底倒闭,把这块地也改成仓库或者光伏电站。可那又怎么样呢?盛羽冒着生命危险挖回来的野鸢尾还在开花,盛秋在阳台种了几个月的小苗还在抽叶,我答应过要把它们种满整个小山坡的。
第二天检测报告就完成了,PH值和有机质含量都刚好符合野鸢尾的生长需求,盐分含量也正好不多不少。
我把实验室里三十多盆育好的鸢尾苗搬到推车上,又把盛秋留下的那几盆细弱的小苗也摆到最上面,锁上暖棚门的时候,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人走在我身边。
小山坡上的土不算硬,我挖一个坑就栽一株苗,从上午挖到傍晚四点多,最后把那罐攒了好几年的四叶草干花撒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海风对着这些从发芽成长至今都没吹过一丝丝风的嫩苗吹得晃了晃,淡紫色的叶边被风掀得翻卷,却没有一片叶子掉落。
就在我种到最后几株的时候早已是傍晚了,一个似乎是饭后来散步的小女孩凑上来,问我这些是什么花?
“是鸢尾花哦。”我说道。
“是哪种鸢尾花?我认识好多种鸢尾花哦!”女孩说道,于是她开始一个个报数一般说了起来,“白色的冰霜鸢尾,天蓝色的蓝鸟鸢尾,黄色的金色美人,还有紫色的野鸢尾!”
我愣了愣,刚要说话,就看见远处走来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人,喊着小女孩的名字朝这边挥手。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塞给我一朵皱巴巴的干花,是压得平平整整的野鸢尾,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淡紫色的晕。
“这个送给你!妈妈说种了花的人都是好人,会有好报的。”女孩的声音软乎乎的,说完就攥着女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远。
我种的鸢尾花……应该算是野鸢尾归化后新品种吧?
说起来还有点不太好意思,我曾经想过,就叫它们海野鸢尾吧,种在海边的野鸢尾。
虽然也不希望它们的花瓣会被海风吹掉,但是如果真的被吹落了,就当是盛羽和盛秋俩姐妹顺着风回来了。
所以……飞吧,飞吧,海边的野鸢尾。
【尾声】
等我回到植物园时,夏天的太阳还没有落入海平线,我把植物园里那些已经移植进花盆的花,一盆一盆的搬到植物园大门对面的堤坝上,一字排开。
鹤望兰、火炬姜、蓝星花、垂茉莉、水晶兰……这些花卉中有很多部分在自然中已经绝种,算是世界上仅存的最后几朵了,也有的是在玻璃暖棚中种植的了好几代的实验品种,几辈子都没在外面吹过风。
堤坝一侧是巨大的水库,另一侧是长江的入海口,一边微微发蓝,一边微微发黄。我把手里的罐装啤酒一饮而尽,我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
我坐在堤坝上,风吹着花瓣,花瓣随风而舞。
终于,又一片稚嫩的紫色花瓣被海风从花萼上轻轻摘下,打着旋儿随风朝着远处飘去。
不远处的垂钓者看着夕阳即将落入海平线,想要打道回府时,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扑通入水声。
他想着,应该是哪个小孩在往水里扔了石头,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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