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爹妈走的那天,我正在公司改一个没人会点的按钮样式。后来我才知道,压垮他们的不是那辆车,是一段叫义忆的东西,一段本不存在的人生,却欠下了真实的债。而写下那段人生的人,很快就会搬进我家对门,成为催我还债的债主,也成为我这一生里,怎么也躲不开的那朵,开在雪地里,怎么还都还不清的,玫瑰。
《无法还清债务的雪与玫瑰》
【引子】
现在的社会里,缺少了四肢,装上去的叫义肢,替换上去的器官叫义体,为了爽快而替换上去的记忆,叫义忆。
在脑机接口技术成熟、记忆编码被破解后,不久后诞生了一种商品,也就是义忆。简单来说这种东西可以通过脑机芯片路安装的软件读取买来的或者定制的义忆,然后获取一段不存在的记忆。当然,在读取完记忆后便会自动剥离,不会和原生记忆产生混淆。
除了去买的以外,还有一部分人成了义忆剧本的作者,甚至因为潮流赚到了很多钱。
而我……既没有去买或者用,也没有成为义忆剧本的作者。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我前女友嘴里,当时她很喜欢收集义忆,收集的都是些名人传记的义忆,这我倒是很支持的,总比那些追星和真正虚构的东西要好。
“我要写一部你的义忆,想你的时候,我就看看它,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你了。”
当时我们从高中开始恋爱,是她表的白,我本身是个直男,可谓是神魂颠倒、如胶似漆,以至于她如此说道。
但是后来她为了跟学生会攀关系,跟我分了手,转头跟会长谈起了恋爱。
后来,直到项目停止、改革后重新上市之前,我都没成为那两类人中的任何一类人。
但就在义忆重新上市可以购买之后,我迫却不及待地在脑机芯片里安装了读取义忆的软件。
然后我第一次尝到了义忆的味道,以下,便是义忆里的故事——
【上篇】
我父母步入中年后花钱都十分大手大脚,事实上并非天生使然。
医院的广告铺满了地下通道的电子屏,号称只要花很少的钱,就能把半辈子的憋屈、遗憾、求而不得,全换成躺在普罗旺斯花海里闻玫瑰香、在北海道温泉边看落雪的记忆,比买个奢侈品包还划算。
我妈第一次动心是在她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拿着单位里发的小礼物回家时,转头就看见地铁站的义忆广告,巨大的屏幕上,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雪地里笑,眼底没有一点生活的褶皱。
而我父母呢,本来就和大部分中年夫妇那样,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满意,于是乎各自选了了自己想要的义忆,父亲在义忆里要了一个女儿,那小姑娘永远扎着羊角辫,会脆生生喊他爸爸,考了满分就扑到他怀里要糖吃。
(什么弱智义忆,到底是哪个老古董写的剧本?)
母亲则选了一辈子没结婚的剧本,在义忆里她是个到处旅行的自由摄影师,拍过挪威的极光、摩洛哥的蓝白小镇,枕边没有打呼的丈夫,书桌边没有叛逆期的儿子,据她自己的说法,现在每次照镜子觉得皱纹都淡了。而且就如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总挂在嘴边的那样,经常会似有意似无意地多说一句‘要是当初没生你的话就好了。’
(哪里冒出来的田园女权?能不能快点开除掉?)
一开始他们还只敢买几百块的短期义忆,周末躲在各自的房间里躺半天,出来时脸上都带着少见的放松。
然而之后就开始花大价钱去定制,就比如刚刚说的那两个义忆就是定制的。社会上自然也是有很多这样的人,然后就开始欠债。
事实上定制的钱本来也没那么贵,明码标价,官方对义忆作者的审核也十分严格,关键在于本来有‘定制续作’的设定。也就是说,本来义忆按照原本描述到某个点后,大家觉得很喜欢,于是就会续订。
一发不可收拾,就花了很多钱,义忆可以说是无毒之毒了。
而我爹妈过于沉迷其中,不知何时就开始老是记不清东西,连眼神都开始不好了,本想着去医院看病的,毕竟总是忘记东西,还会出现幻觉,比如说会莫名其妙把桌子上的橘子看成太阳,有时候明明带了钥匙,还会放回去故意不带钥匙出门,自己还不自知。
他们觉得会不会是义忆的质量问题,把自己脑子搞坏掉了。可两人因为花了太多钱,连车子都卖了,于是只好坐公交去了医院,结果下公交后犯毛病闯了红灯,被附近工地的低头车创飞,双双去世。
这就是脑机芯片诞生后新生的一个疾病——神经退行症。
和阿兹海默症、渐冻症是一类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疾病,义忆诞生后,在使用后产生的神经类疾病的统称,别称神经感冒。轻度症状为轻度记忆障碍、轻度幻觉,中度症状为感情障碍、阅读障碍、五官神经轻度障碍,重度症状为神经元进行性丢失,髓鞘弥漫性损伤,突触传递效率严重下降。患者出现运动功能障碍、吞咽及言语功能丧失、不可逆失忆,最终因呼吸驱动不足或吸入性肺炎导致死亡。
轻度症状在停止使用义忆后的三个月内即可自愈,中度症状在停用以后住院治疗,或者用药治疗,即可痊愈,重度症状因为神经突触和髓鞘本身就已经不可逆损伤,所以一旦进入重度症状必死无疑。
而我的父母当时其实只是轻度,他们的幻觉可能是把红灯看成了绿灯,不过作为中年人,只是为了闯红灯也说不定。
因为我父母的事情,政府借此光速叫停了这个项目。当然,实际上患上重度神经退行症的,和不管轻度重度因为意外去世的,总共加起来的案例都不超过五十例,义忆未来肯定会重新上市,继续大把大把地赚钱。
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那混蛋爹妈留下的债务还存在,也就是那些定制义忆剧本的尾款。我本想放弃财产就可以不用偿还债务了,但是一想起家里还有一套房——说是要还债,但还不至于到不得不卖房的地步,我只好开始了艰苦工作还债的生活了。
我是一个程序员,做网页前端的,仗着家里本来拆迁分了房子,在家附近的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工作,拿着不高的工资,得过且过、看山顺水地度过每一天。
本来还会和朋友们出去玩玩,结果为了省钱,和朋友们都变得生分了。
还债的日子自然是很拮据的,我自然也从没想到会过上这种日子。
这本身也没什么好说的,世界上也有大部分人过着同样需要还债的日子,但是——
诸位,那个给我父母供稿的义忆剧本作者突然主动提出,欠债人只要偿还本金就可以了,甚至还说要是对方经济条件不太好的话愿意放弃债务。但是法院哪会真的让我们一分钱不用还了?免利息就很不错了。
再收到法院的信后,我按时去了到了当地法院的调解室,调解室外排着队伍,人不多,大概也有七八号人。调解员直接牵线让我们见到了那个义忆作者,是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大概也就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合同上写着她的名字,叫盛羽,可是她看起来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并不是那种只是熬夜赶稿的疲惫,倒像是生了病头疼。
但毕竟是债主,世界上哪有同情债主的道理?
不……她给我免利息了……不对,免了利息也不行!
毁人家庭!罪该万死!
难能就因为你看起来可怜就轻易得到原谅?
哼!讨厌!
你们都讨厌!所有人都讨厌!
一边想着这些愤愤之语一边签了合同。
我是最后一个调解签合同的,签完就可以回家了。于是乎,我就像逃似的离开了法院。要是事情就这样结束那我也不会觉得太意外,但是就在哼哧哼哧刚走进地铁站,竟然发现盛羽也要搭这条地铁,和我还是一个方向。
不意外不意外……
我故意不和她一个车厢,眼不见为净!但是就在我下地铁时,竟然一眼看到她也在这站下地铁了!
但还是不意外……不意外……这里周边的小区确实多……
然而她还是跟着我出了同一个出口、同一个小区、同一个单元楼。我攥着包带的指节都捏得泛白,眼看着她跟在我身后刷卡进了单元门,还按了和我家一样的十楼。
这怎么可能!我平时怎么都没见过她?!
“今天是我第一次住这里,我刚买的房。”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一脸像是吃了跳跳糖似的表情,主动解释道,“之前是租房住,现在攒钱攒够了,这里离地铁站近,环境也好,搬家公司今天刚搬好家具。”
“啊,嗯,这样啊。”我挤出个笑容应付一下。“写义忆写剧本挺辛苦的吧?跟客户迂回什么的……”
“还行还行,动动笔杆子的事情。”她也跟着寒暄了一句。
啊?合着我们的债务还把你养肥了?虽然说不开心归不开心,但是这也是别人应得的钱,我也不好说出口,就憋回去了。
“其实我真是想你们经济困难就暂时别还钱了,我不缺钱。”
“我知道的,能免利息就很不错了。”
她还像是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好意,但是这好意跟我没关系。但就在准备出电梯的时候,她突然两腿一软,毫无征兆地摔倒昏厥过去了——
虽说是债主,但老夫也不是什么魔鬼,见她这样我立即叫了急救。
“神经退行症晚期,她今天没按时吃药,”医生问道,“住两天院,记得按时喊你女朋友吃药。“
“谢谢医生,谢谢……”我没多狡辩,点头哈腰地送走了医生。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有些不情愿地坐回病床边,盛羽刚刚醒,用着有些虚弱的声音说道:“谢谢你,钱我会给你的。”
“我知道,你这病……怎么得的?该不会也是……”
“义忆作者检测编码修bug的话……要么自己弄,要么找专门的团队,但是找团队要花钱,而且……价格也不低,我就自己弄了……”
“但是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吧?我之前看新闻的时候好像说这个发展成重度,一般情况下也不至于……“
“那是我自己买的房,用的稿费。”
啊,原来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好是肯定好不了了,我也不可能扮演什么好人,毕竟……她可是我的债主啊,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扮演好人?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我就逃似的走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好人当不成,坏人也当不成,这种感觉难受死了……
而且,俗话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晚上做了噩梦,第二天上班时收到了内部通知,我被裁员了,同时体检单也下来了,我也换上了神经退行症,轻度。
【中篇】
我的父母算不上好父母,唯一能算得上对我好的一点就是把我生在了长空这个一线城市,家里还有一套房。
在我的噩梦里,我梦到了我的童年——
那时候脑机芯片的植入手术已经成熟了,而且极其方便,他们便瞒着我,趁我去学校的夏令营的时候自己跑去医院做了植入手术,然后买了一大堆各种初代脑机娱乐设备,什么沉浸式情绪调节头盔、睡眠记忆辅助器,堆在次卧的柜子里积灰。
我那时候还傻愣愣地以为是他们工作需要的新装备,还偷偷好奇过戴上去会不会像动画片里的超人。
之后某一次,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却又恰逢他们垂涎已久的一款设备上市开售,母亲本来要上班没法请假,父亲好不容易请到了假又不能不去家长会。于是乎,即使我那天拿了一个艺术节的绘画一等奖回家,他们也还是以‘我没写作业,光去玩了’这个理由把我揍了一顿。
我始终都没法接受这件事,当时我就觉得,周五下午早放学,即使去玩又能怎么样呢?我那时候才十岁啊,一张画满了蓝天白云、一家三口手牵手的奖状,在他们眼里还没有一个还在实验室测试阶段的破头盔值钱。
之后,他们会以各种理由责骂我,甚至有几次直接把我推出门外,有好几个夜晚我都是在昏暗的楼道里度过的。
噩梦的醒来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更加痛苦。
因为神经退行症,我开始失眠。我问了医生为什么我会的这种病,医生问了我的职业,问我工作时会不会用到脑机芯片。
我说会的,那医生就说这是职业病,然后开了药就把我打发走了。我们单位开发的网站也有兼容脑机芯片的功能,有时候确实不得不亲自测试功能。
也就这样,我每天总会很晚睡,也会很晚起,本来想继续找工作,毕竟还要还债,但是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法院的公职律师给我打了电话:“有人帮你把债务还清了,以后你不用还债了,下午来签字。”
“啊?”我其实已经醒了。
“有人帮你把债务还清了,你不用还债了。”
“是谁帮我还的?”
“对方不让说。”
“男生女生?”
“不能说。”
“那我就不签字!”
“陈先生,你这招不管用的,你要是不来,法院就会有专人特地上门让你签的。而且就是……这是好事呀,陈先生。”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愣,目光扫过玄关柜上父母的遗照。
直到最近我也总会抱怨我家住的既不是城区也不是市中心,周围都是小区,高中开始我也总是放学后老是在外面晃悠一大圈后,方才回家,总会抱怨马路上电瓶车太多,人行道太窄,也没什么娱乐设施。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我在街区的路上闲逛,碰到的一切总会让我想起我的父母。
在他们的监视下,我烟酒不碰,直到去年夏天我在单位团建才第一次喝酒,后来我偶尔就会买点果酒尝尝鲜。
为了在失眠时打消寂寞,我买了好几种口味的果酒备在家里,失眠时就趴在阳台上看着乌漆嘛黑的小区和远方依旧灯红酒绿的城市。
就在这时我望到电梯厅的感应灯亮了——我家阳台确实能看到门外的电梯厅,以前在阳台被罚站时我就会数电梯厅来往的人。每层一共有五户人,十楼除了我家和盛羽,其他三家人最后只剩下老人住着,后来逐渐地全都搬去了孩子家帮忙带孙子,或者去了养老院。
那么现在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人就是盛羽了,光是看着背影我也能认出来。
说起来也正常,平日里我早出晚归,也几乎从没在白天见过她,原来她是个夜行生物啊。
当我想到这里时,家门被敲响了,透过猫眼往外望去,不出我所料,是盛羽在敲门,我是不是该装作正在睡觉没看见她?
“我知道你刚刚在看我。”这时候门外的盛羽说道,“我闻到你买的果酒了,能分我一口吗?我会付钱的。”
我见被识破只好打开门,说道:“之前你给我帮你付的医药费的时候本来就多给了,就当是抵酒钱了。”我侧身把她让进来,玄关的灯亮起时,才看清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尾还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刚吹了风还是又犯了头疼。
“医生说你能喝酒吗?”我迟迟才把那几瓶酒精度低的几乎和果汁无异的果酒拿出来。
“我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会在乎医生说什么吗?”盛羽熟练地坐到餐桌边上,四处张望着,她看到了我父母的遗照,但并没有问起。不过她反而看到了我放在餐桌上的药了,为了,说道:“你也得神经退行症了?因为什么?”
我打开酒瓶倒了一杯递给她,解释道:“职业病,前不久被裁员了,体检报告也正好下来了么。”
“哇,那我们是同病相怜了,你也喝呀,干杯干杯~”盛羽故作兴奋地也要给我倒酒,“我听说了,有人帮你还债了,很开心吧?”
我接过她的酒杯但是没有喝,而是放到了餐桌上,摆着一副苦瓜脸——应该是是苦瓜脸——问道:”债,是不是你还的?自己的钱过一遍还是进你自己的荷包,有意思吗?而且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想欠你什么人情。”
盛羽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垂着眼睫笑出了声,笑到肩膀都在轻轻抖,好半天才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坏女人啊。
“为了赚钱,不管是什么样的可以写成长篇作品的作者,都会在最吸引人地方戛然而止,然后引诱读者购买续集,我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嘛……”盛羽在这里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是杀人犯,我引诱你父母继续定制义忆,然后导致你父母患上了神经退行症,最后才会出意外去世,是我杀了你父母。”
事实上这并不意外,我高中时挨过一次并不冤枉的揍,因为我把饭钱都花在续订网络小说章节上导致没好好吃饭,被班主任发现后叫了家长,回家后就被 揍了一顿。
要是按照盛羽那么说的话,那写网络小说的作者也是杀人犯了?
“你不用往我脸上贴金,也不用说不是我的错。”盛羽见我半天说不话,喝了一口果酒后继续说道,“你父亲定制的那个‘完美女儿’的剧本,我写了十七季,从她上小学写到考上名牌大学,他追了三年,每次我卡着她考了好成绩、学会了新的钢琴曲之类的节点断更,他每次都立刻打钱续订。”
“还有你母亲的‘单身摄影师’剧本,我写到她在冰岛遇见了同样独身的画家,两个人一起自驾穿越无人区的时候,你母亲连着打了三个加急订单,让我把他们的故事写得再长一点,甚至愿意多付三倍的钱,还要求我删掉所有会让他们产生矛盾的情节。”
她垂着眼,一点点说着自己的‘罪名’,说道:“我拿着钱买了房,还恬不知耻地住在你家对面……我本就该死在住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的,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盛羽把杯里的果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子磕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所以我帮你还债是应该的,你要是觉得欠了人情,就当是我对你额外的回报。”
“那……那我……”我有些支吾,本来脑子就因为失眠和药物有些转不太动,现在更是真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些事了,“姑且算你见过世间百态吧,我也暂时不把你当成债主来看了,盛羽,假设你是我人生剧本的作者,这时候你会怎么写?”
盛羽想了想,似乎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说道:“后天是我弟弟的忌日,你陪我一起去扫墓吧,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间章:你的故事,我的话】
“姓名?”
“盛羽。”
“年龄?”
“22岁。
“好,这是你的软件注册序列号,明早八点开放,请根据后台提示按时完成编写任务。”
……
我开始写义忆剧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对这种东西有多大兴趣,而是因为家庭。
我父母重男轻女,在我三岁的时候又生了个弟弟。按照大部分重男轻女的中式家庭剧情来说,弟弟应该是个恶魔一般的角色,但事实上并不是。
当我意识到我的父母根本不爱我时,我的弟弟也并没有因为宠溺而变成娇纵的混世魔王,反而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把父母偷偷塞给他的牛奶糖、橘子瓣都攒在口袋里,等放学回家时塞到我手里,糖纸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皱,糖块也软得变了形。
我上了高中之后,父母对我的态度愈发冷漠,甚至在即将上大学之际,他们甚至一开始都不乐意帮我出学费,正在上初三的好弟弟跟父母闹腾了一番后好歹算是愿意帮我出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了。
但是实际生活费还是太少了。
……
实际上我已经很感谢我的弟弟了,平时我们关系很好,他会把好东西留给我,我帮他辅导作业。
本打算大学后不再依赖他那些天真的善意了,想着找到兼职了赚了钱就趁过年给他发个大大的红包吧。
但事实上他似乎以为我跟他说不要再给我塞东西了,以为我的意思是不要他了,结果大一开学后总是网购一些日用品快递到我学校里的快递站来,然后把取件号发给我,这样我就不得不收下了。
现在的男孩子在攻略女生这方面真的是……他要是能把这种脑子花在学习上该多好!
……
也就在不久后,舍友发现我平时过的比较拮据,便推荐我去做义忆作者,说是现在这个新兴行业很缺作者。
她先是让我帮她打下手熟悉写作的格式,之后又是把她接到的单子分给我几个让我写。
这个行业确实很暴利,客户中有七成都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人,他们的欲望其实很简单,就是弥补年轻时因生活所迫而没得到的东西。
爱情、生活、事业、子女、遗憾、虚无缥缈的未来,以及不知所云的许诺。
或许因为就是曾经我也过的并内有那么如意,我十分能共情这些人如同无底洞般的欲望,舍友拜托我的单子也越来越多。但是问题也很快就暴露出来了,因为有时候我也来不及写,舍友只好和我一起写那些只有我能共情的内容,
但是她可是个富二代啊,她祖父母住在长空市的市中心,沿着义江最繁华的小区,长得也漂亮;父母在义江新区全款买的房,虽然是一楼,但也带着后花园啊。结果她写出来的东西和我完全就是两种味道。
紧接着展开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比任何文学作品都要意外——
她压根就没帮我注册义忆作者的账号,仗着我不懂这个行业的流程把我当成了她的影子写手,每个剧本她都要抽取掉三成的报酬,毕竟要是拿太多的话,怕我太快反应过来找她对峙。
客户发现质量参差不齐、觉得可能她找了代笔的时候,我被蒙在鼓里已经替她写了快半年了。后来她的账号被封,被学校开除,还蹲了三年牢。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宿舍楼走廊里回荡了好久。
……
之后我便有了自己的账号,赚的钱更多了,这下终于有理由让我那好弟弟不要老是给我买日用品了。
就在准备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只好打给爹妈的时候才知道,父母早就发现他会偷偷给我买东西,每次发现都会把他揍一顿,最近临近期末考试,许久未联系,我本以为他看我有收入了也想松口气……
但事实上,爹妈上次发现后,就没收了他的手机。没了手机之后,他甚至离家出走过,想来长空市找我,但都半路就被逮回去挨揍了。
因为没法联系我,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而之后父母气急败坏,给他办了退学,让他在家自学高考。
而等我终于有空联系的时候……他已经忍受不了父母这种变态的控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从十二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在他去世的第二天,我给父母打了电话问为什么弟弟不接我电话。
……
人类的愚蠢总是那么的重复与经典,就像是风俗习惯一样,不管改革换代到什么程度,都是如此这般的一致啊。
我是,父母也是。
……
“我们不奢求你原谅我们。”母亲佝偻着背,头发白了许多,在火葬场拿了弟弟的骨灰盒后,分别前如此说道,“我和你爸已经受到了惩罚,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吧,我们不会再来干涉你的生活了,房产证上……我们把你的名字加了上去,等我们死后,就当是给你的补偿吧。“
说罢就抱着弟弟的骨灰回家了。
没过两年,他们就郁郁而终。
弟弟的墓地是我买的,我从没想过我赚的钱会以这种方式花在他身上。
……
我想赚钱,我想赚钱。
我想把我欠弟弟的钱全都赚回来。
父母是混蛋,那个骗我当影子写手的舍友也是混蛋,发明义忆的家伙更是混蛋。
不,唯一要感谢的是,义忆让我得了神经退行症,一发现就是晚期。
因为没有专门的检测部门,我成为独立作者后每次编码时修复bug都是我自己接到脑机芯片上检测的,发现时早就已经晚期,没救了。
弟弟,姐姐不久后也要死了呢。
弟弟,亲爱的弟弟,这样你就能原谅我了吗?
【下篇】
“陈默,我也是这两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和盛羽一起去给她弟弟扫墓,站在墓园里擦拭干净墓碑时,她这时候如此说道。令我比较想不通的是她带来的花竟然是玫瑰,虽说祭奠年轻人用菊花确实太老气了……难不成她是弟控?
“上次我去你家喝酒,听你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以至于你一点个人兴趣都没有。”
“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我家摆东西摆得太普通了?”
松针的味道其实一点都不好闻,但也不好意思催着走,只好回应道。
“你是为了好找工作才学的计算机吧?”
“啊……呃……”
“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事情,而且你家里摆的那些花花草草,也都是你妈留下的吧,完全看不出你平时的喜好。书架上的书全是编程相关的专业书,连本闲书都没有,哦对了,你小时候得的那个绘画一等奖的奖状,是不是也早就被你爸妈扔了?”
“大部分现代人不也都这样的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长这样。”
“所以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就从稍微做点没用的事情开始,如何?”盛羽把擦墓碑的布收进包里,指尖拂过墓碑上少年的笑脸,“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寻找除了写义忆和赚钱以外的事情了,但是你有,所以,找一找吧。”
虽然被她说教了一番后心里比吃了屎还难受,但是确实……我小时候其实是很喜欢画画的,直到初中,区里的艺术节我都还拿过奖。而来总听网上的那些博主说艺术类专业毕业后只能去教书或者干设计师,很辛苦,而且不好就业,于是鬼使神差之下去学了计算机。
之后确实很好就业,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薪资就超过了长空市的平均工资一大截,跳槽到第二份工作时月薪就超过了一万。
但是我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但我绝对有点后悔当初没有去学画画,
甚至可以说,我从没想过我还拥有未来,我一直把这些悲伤的事情归咎于我的父母,归咎于我的前女友,归咎于盛羽。
我是不是该为了我自己做些什么?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既然不用还债了,姑且还能维持一个月左右吧。
我买了很多小时候就想买的画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画了好多画。
当我觉得姑且已经过足了瘾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一般想去找住在对门的盛羽分享一番时,方才想起她已经病入膏肓,住进了医院。
熟悉的消毒水味,依旧十分刺鼻。
“陈默……”
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念清楚我的名字,因为晚期症状导致逐步的运动功能障碍、吞咽及言语功能丧失,她不知何时已经瘦了很多了。
“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吗?”
她到这时候还在挂念我。
“找到了,现在已经在做了。”
我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对不起……我……”
“盛羽,我不恨你了,我原谅你了哦。”
她听到这句话似乎有点出乎预料。
“我以前确实很讨厌你,觉得要不是你把义忆的剧本写那么好看,我父母就不会那么上瘾,就不会死了。但是后来啊,我觉得我要感谢你……谢谢你,盛羽,谢谢你把我从那个家庭里拯救出来。”我如此说道,“你的弟弟也会原谅你的,虽然也不该这么说……但是,现在你可以安心去找弟弟了哦,我会替你去看看未来的样子的。”
盛羽这时候笑了,像是很欣慰的表情。
“你其实很像我弟弟哦……就比如喝酒时的表情,就像是偷喝了家里橘子汽水的小孩,皱着眉头又舍不得吐掉的样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慢慢往下垂,“可惜了,以后要看不到了。”
“现在还要说些什么呢?说什么都好,我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好啊,你把头低下来~”
我们把脸凑近——
我似乎听到了音乐声,在这音乐的带动下,连剩下的少许灯光也都渐渐熄灭。
我们的世界被夜晚吞没了。
我对这个世界讨厌得要命,却又觉得这个世界好美。虽然有一大堆悲伤得让人承受不住的事情,或是没天理到令人无法原谅的事情,但对于我不是生为花、鸟或星星,而是以人类的身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并不怨恨。
虽然彼此的人生没有诞生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即使是那些没什么味道的回忆,我就能够和这个世界背对背牵起手。
最后我看见了她的弟弟,又或者那是我的神经退行症产生的幻觉,让我看到的一个悲伤的事情全被「取消」的世界。
骑在游乐园里的白马上的我们,变成小孩的模样。我们探出上半身伸出手,指尖碰着指尖。如同摇篮轻轻上下摇动的木马、幼年时期听得忘我的音乐、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灯饰。
我只想一直看着这幅光景,但幻影就像火柴的火焰般,很快就消失了。
雪堆积在肩膀与头上。眼睑慢慢放下,我的意识逐渐远去。这些填满了谎言与过错却令人珍爱的日子,终于要宣告结束了。
我们度过了一段比常人加倍痛苦的人生,最适合留给她的话,多半还是那句傻味十足、骗小孩的咒语。
我轻轻摸了摸盛羽的头,然后从灵魂里挤出了这句话。
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吧。
【尾声】
“我可以活在过去吗?”
“可以啊,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爱的人在那里。”
“那就没问题了,不过啊……你的记忆和感情,都可以活在过去,但是你的脚步,请务必向前。”
我把我和盛羽的记忆定制成了一套义忆,在义忆即将结束时,她如此说道。
直到多年以后,我依旧会想起,我小时候其实不爱哭的。
小时候遇到事情总是快要哭出来时,爹妈老用命令的语气让我不要哭,要做个男子汉,也不知某一天开始,我开始觉得哭的时候被人看着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于是乎,遇到再不开心的事情我也会憋住眼泪。但可是后来发现,好多事情,即使憋住眼泪也没法解决。
所以后来我放任了我的眼泪,我开始不停地想众人展示我的脆弱,就好像是……
小时候的那个我才是大人,而后来的我是那个哭着要糖的小孩。
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你,盛羽,你给了我未来。
我来到了你到不了的未来,你守着我回不去的曾经。
盛羽,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糖了。
【作者声明】
灵感来自于日本轻小说作家三秋缒老师的作品《义忆》(原作《君の话》),2018年,《义忆》入围第40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
我阅读后大受震撼,在多年后的今天,以“记忆”这一科幻母题为起点,借用‘义忆’这一设定外壳,进行了完全自主的故事创作。
本文的人物与情节走向均为独立构思,与原著无关。
谨以此作,向三秋缒老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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