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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中的柯苏陆

泥泞中的柯苏陆

地球迈入新冰河期,工程师柯苏陆被派往一座陷入泥潭的巨型建造平台。但他总在不同场景中循环醒来,教室里的粉笔飞向额头,泥泞甲板上的脚印延伸至虚空,医务室里若隐若现的人影。每一次苏醒都让他更加困惑,平台上的其他人仿佛从未真正出现在他面前。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钢铁孤岛上,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过……

黑
黑糖博格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0/125053 字499 阅读

《泥泞中的柯苏陆》

“自16世纪起,全球均温开始不断下降,地球进入了新一轮的大冰期。大量淡水被冻结在各地的冰川中,导致了世界范围的大规模海退,末次冰盛期时期被淹没的陆地重新露出水面……”

讲台上的地理老师突然停下授课,转身望向教室后排,同学们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柯苏陆!”

一段粉笔伴随着老师的咆哮精准命中柯苏陆的额头,他瞬间惊醒,身体的抽动让其差点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摔下来。但当他睁开双眼,所看到的并不是地理老师扭曲的面容与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而是一片整齐的、奋笔疾书的背影。

“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

教室中又响起了报时的录音,柯苏陆低头望向自己的试卷,还好,至少写了三分之一。呼吸急促、五指冰冷且麻木,他奋力夹住笔尖,按在试卷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叮铃铃——考试时间结束,请停止作答!”

刺耳的铃声划破沉寂,其他的同学全都放下笔,等待监考老师收卷。而柯苏陆只感觉天旋地转,像是地上突然生出一座漩涡将自己吸入……然后他就从床上惊醒了。

“原来是梦啊。”

柯苏陆揉着自己酸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6:45,7月14日,星期日。”随后他翻身下床,将双脚塞进运动鞋,简单洗漱,挪到房间入口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安全帽。

“咦?”

他将这玩意捏着在手中转了几圈,除了几道划痕外没有任何凹陷。

“嘶,可能顺手换了一个吧大概。”

没有多想,柯苏陆将其扣在脑袋上,提起一旁地面上塞满一次性餐盒的大垃圾袋,拉开房门。

“呦,考虑得还挺周全嘞。”

外面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餐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柯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过去了。”

冷冻后重新加热的茶叶蛋带着一股怪味,不过油条和豆浆还算凑合。柯苏陆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走下板房外的楼梯,来到简陋的码头。

“嘎吱,嘎吱。”

脚下的聚合物板材发出类似朽木的吱呀声,柯苏陆将手里的垃圾一并扔进回收船,随后登上了用于接驳的气垫船。上涨的潮水在附近制造出广袤的泥泞浅滩,阴冷且多雾的天气里见不到一缕阳光。

而待气垫船发动,夹杂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柯苏陆连忙拉起衣领遮住口鼻,随后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喂,小段,你们人呢?”

“柯工,我们先到平台上了,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我现在就过来,已经在船上了。”

气垫船在浅滩上行驶了15分钟,直到一座庞然巨物自朦胧的雾气中现身。首先是低频的嗡鸣,来自待机中的各种设备。随后是四角上闪烁的雾灯,乍看上去像是一群在空中盘旋的无人机。而直到抵近至下方才发现,灯光间的孔隙早已被坚实的钢铁所填满。

路桥07施工平台陷在泥泞的海床上,这座质量超过四万吨的自动化建造平台在转场过程中压塌了一座海底洞穴,右后方的四号履带组陷了进去。它在这里已经滞留了两周,当地人员费尽浑身解数也无法使其脱困。

于是柯苏陆就这么作为技术小组的一员,被派到了地球的另一端。不过他清楚这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头大象,当地政府财政赤字严重,各种配套建设计划无限期推迟。原本雄心勃勃的海岸改造计划也就只剩下了由路桥07持操的防波堤,现在这场意外也算是给了个台阶下。

走个过场、装模作样调试一番,再写几份评估报告,最后给个“建议原地报废拆解”的结论、完事走人。柯苏陆如此在心中盘算,但至少得把表面功夫做足,摆出一幅“尽人事听天命”的姿态,保足各方的面子。

气垫船被绞盘吊起,柯苏陆也顺势进入施工平台的底层甲板。即便处于待机状态,这座人造的移动山岳仍不断向外辐射废热。不一会柯苏陆便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穿过怠速运转的破碎阵列和混凝土拌合槽,来到中央升降机前。而就在等电梯的这段时间里,柯苏陆胸前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喂,柯工,我看气垫船上来了,您已经到了是吧?”

“是的小段,我在下面等电梯呢。”

柯苏陆如此回复,同时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那颗圆形镜头像是在冲自己眨眼。

“那正好,我们准备启动一下履带组,希望您能到五层甲板的四号廊桥上‘监理’一下,那边的监控回路断了。”

“好吧。”

“叮”,升降机抵达了底层甲板,柯苏陆走进轿厢,按亮了五层的按钮。轿厢向上穿过轮机舱和货运甲板,抵达了半开放式的五层。

“嘶——”

升降机门打开后,柯苏陆盯着脚下的地面,皱起了眉。半开放式甲板不仅意味着宽阔的空间和令人心旷神怡的层高,还有让人绝望的、“风雨无阻”的遮蔽性。

之前路桥07各种脱困的尝试将大量泥沙甩上了甲板,在几个大晴天后被晒成了一层硬壳。然后又随着今天清晨的小雨重新液化,流的到处都是。而不巧的是柯苏陆今天出门没换雨靴,穿的还是运动鞋。

“唉。”

看着眼前无处落脚的泥巴小溪,柯苏陆心一横,大踏步蹚了过去。在有人版本的施工平台上,这片空间是总计三层的居住区,而在这则是预留的模块接口和几个分布式操作台。

柯苏陆将视线放平,不去在意自己一塌糊涂的下半身,快步走向平台右后方。在伸出平台主体的廊桥上,他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四号履带组的八条履带已被泥沼吞没了大半,而六根硬质管道则在四角及两个中点旁蠕动,它们负责向海床下注入混凝土以及尽可能多的抽走泥浆。

“喂,我到了。”

柯苏陆掏出对讲机,略带不满地说道。

“哦好的,柯工,麻烦您了,我们这就开始。”

段扬话音未落,平台就开始颤抖起来,在机械连杆、液压管路还有无数电机的协奏曲中苏醒。柯苏陆连忙从旁边的储物箱中扯出一套雨衣套在身上,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

巨大的履带开始空转打滑,从海床上掀起大量的沙土。沙土、海水还有空气被搅合在一起,形成让人绝望的粘稠泥浆。平台挣扎、晃动着在泥泞中发出滑稽的抽吸声,随后进一步倾斜。

“停停停,不行啊,现在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柯苏陆冲着对讲机喊道。

“注浆也不管用吗?”

“下面是个海底洞穴群,根本填不满。”

“收到收到,那我们换个方向再试一次?”

“行吧,混凝土用完就拉倒。”

平台被切换至倒档,履带组开始反向转动。收效甚微,这几条金属巨蟒依旧在泥坑中无助的打滚。见此情景,柯苏陆拿起对讲机准备开口,而就在这时,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小石头还是经过多次反弹,最后正中他的眉心。安全帽拦下了石子,但巨大冲击还是让他向后摔去……

“哈——”

下巴上的脂肪压迫气管,在苏醒的前一刻爆发出雷鸣般的鼾声,大到甚至能将自己惊醒。柯苏陆揉着肿胀的太阳穴翻身准备下床,小腿刚好将一只药瓶落在地上,随后一溜烟地滚向墙角。

“什么情况这是?”

好了,现在脑袋更痛了。柯苏陆抓着自己的头发,努力理解目前现在自己的处境。突然,一段记忆涌入他的大脑。柯苏陆想起来了,原本可拆卸的居住区卡在了平台主体结构上,他们一行人只能将就住在这些倾斜的宿舍中了。

安全帽依旧待在门后的挂钩上,只是因平台倾斜而从门板上略微翘起。柯苏陆将其取下,完好如新。

“原来,这还是梦啊?”

柯苏陆戴上安全帽,走出了宿舍。居住区是一座白色二层板房,突兀地固定在平台顶层甲板上,俯瞰艉部的停机坪。而主控室则在另一面,略高于这片白色铁皮房。直到绕行至通向主控室的廊桥,他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看眼时间。

“5:45。”

平台上一片寂静,显然其他人都还在梦乡中酣睡。不过柯苏陆还是决定去加个班,他爬上楼梯来到主控室,在操纵台前翘起二郎腿坐下。

路桥07的控制AI在技术小组到来之前就生成了多套救援方案,直到现在都还在源源不断地生成新方案。比如 “断开四号履带组,重新配平后离开”,还有“雇佣当地货运驳船,捆绑在履带组旁,借助涨潮后海水的浮力脱困”。

而柯苏陆则将这些“异想天开”的方案一一驳回。他只想尝试那些成熟、简单的方案,即便都是徒劳无功。“开玩笑,要是真救出来了那才麻烦呢。”柯苏陆在心中默念,同时驳回了AI给出的最新的一份方案。

“喂柯工,我看主控室灯亮着,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对讲机内传来了段扬哈欠连天的声音,显然他刚从床上爬下来不久。

“起来了啊,起来了就该干活了。下面的混凝土都水化的差不多了,我准备试一下能不能挪出去。右后方的监控坏了,需要你到那边看着。”

“好咧,我这就下去。”

段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柯苏陆的指令,后者也重新起身,着手发动前的准备工作。引擎转速正常、液压系统一片绿灯,柯苏陆又坐回操纵台前,盯着发动平台的红色按钮和换档拉杆。

“柯工,我到了,这边地上泥真多啊,到处都是。”

听着段扬的呼叫,柯苏陆感到一阵恍惚。莫名的既视感沿脊髓爬上他的脑海,仿佛好像是他自己身处泥泞的五层甲板,回头望着蔓延一路的泥脚印小声抱怨……

“喂?柯工你在吗?我已经到了。”

段扬的第二次呼叫将漫游在想象中的柯苏陆重新唤回现实,他甩了甩头,回复道:

“哦,收到,你到了那我就准备发动了。”

“好的收到,您随时都可以开始。”

于是柯苏陆起身翻开塑料保护罩,用食指按下了那枚红色按钮。预料之中的震颤自脚下传来,柯苏陆又将旁边的换档杆推至“前进1”。震动更加猛烈,并且在竖向颠簸中叠加上横摇。

柯苏陆捏着对讲机在主控中心内来回踱步,祈祷“什么都不要发生。”突然,平台猛烈地向右后方倾斜,柯苏陆甚至感觉自己被短暂地抛到了半空中。失重感结束后便是同坚硬地面突如其来的接触,右臂夹在后背与地面之间,清脆的断裂声让柯苏陆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落下残疾了。

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柯苏陆并没有感到疼痛。他没有去管自己变形严重的右臂,起身第一时间按下急停,随后捡起刚才被甩出去的对讲机大喊:

“段扬,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滋滋……”

“喂?”

仍旧是一片杂音,没有任何回应。柯苏陆又将注意力转回操纵台,其上一片红灯,所有警报都在闪烁,之前还亮着的那些监控画面现在都只剩下跃动的雪花,甚至连应急通讯都显示“断线”。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

柯苏陆将对讲机挂回胸前,冲到入口处用左手拉开大门。而在右脚迈过门槛的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脚下空无一物,廊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达平台深处的巨大裂缝。

柯苏陆身体悬空,紧紧抓住门把手,挂在万丈深渊之上。他伸手想要去够对面的门框,已骨折的右臂根本使不上劲,于是他只好用脚勾住门槛,试图把自己拉回主控室。但光凭左臂无法长时间支撑他的体重,从手心溢出的汗水也在不合时宜地润滑这唯一的支点。

于是柯苏陆就这么掉了下去,双手双脚在空中无助地抓挠着面前的空气。

“啊啊啊——”

无尽的坠落在撕心裂肺的尖叫中结束,柯苏陆直至将肺中的空气全部排出才猛然睁开双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石膏吊顶,空气中还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

“这是……什么情况?”

“柯工您醒了,昨晚您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还好这边医疗器械都挺齐全的。”

那是段扬的声音,隔着布帘传入柯苏陆的耳中。“昨晚”,“从楼梯上摔下来”……柯苏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他回忆起,自从自己来到路桥07后就没有同任何一个人面对面交谈过,全都是借由各种通讯设备沟通。不,不止是没有面对面交谈,他甚至没有见过他们的正脸。

“柯工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段扬的声音朝着门口方向逐渐远去。

“等一下,别走!”

柯苏陆想要起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像是被一幅无形的枷锁固定在了病床上。

“咔嚓。”

右手边又传来房门关上的动静,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刚刚离开。而柯苏陆则在蠕动了数十下后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翻身下床,踉跄地走到医务室门口。门外空无一人,但段扬的声音却继续从走廊拐角之后传来。

“我们先回去了,就不打扰了。”

柯苏陆赶忙追上前去,好像有一个黑影从他的余光中闪过,方向直指中央升降机。

“站住!”

柯苏陆冲着对方大喊,刚才的剧烈运动已使他气喘吁吁。他扶着墙穿过最后一段走廊,眼睁睁地看着轿厢门在自己面前关闭。升降机方向向下,柯苏陆一咬牙,冲向旁边的楼梯。

不过柯苏陆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直接闷头冲到了底层甲板,等他抬头一看才发现升降机就停在医疗室下面那层。于是转身他冲回楼梯,然后又立即停下脚步,扇了自己一耳光,回头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叮。”

轿厢门开启,柯苏陆来到了三层甲板。环境昏暗,走廊两旁的安全出口指示标便是仅有的光源。柯苏陆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照明,但口袋中却空空如也。

“真他妈倒霉。”

他小声咒骂,扶着墙向走廊深处走去。待双眼逐渐适应黑暗,柯苏陆突然想起,路桥07的控制AI好像就部署在这一层的机房内。而自己的这些遭遇,除非是其他人一起串通好来整他,好像只有这个AI可以做到。

“原来如此。”

不想被关掉的失控AI所制造的拙劣循环。想必其他人也跟自己一样,被它给出的虚假信息分隔在平台的各个角落,同虚拟的“柯苏陆”交谈乃至争吵。

待恐惧消退,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愤怒。现在柯苏陆有了明确的目标,他辗转来到机房。在进门前,他还从旁边的微型消防站中拿走了一柄消防斧。

“他妈的,就你搞的鬼哈?”

他举起消防斧,大喊着冲向机架。

“砰!滋啦——”

霎时间火花四溅,剧烈的闪光让柯苏陆暂时失明,而当大脑再度开始解析影像,一切却恢复如初。指示灯伴随着冷却风扇的轰鸣闪烁,怪物的心脏依旧在搏动。

“啊!!!”

“柯苏陆”发疯似的冲向机架,然后化作虚影,跌入数据的海洋。

“柯苏陆”劈开了并行任务间的阻隔,短暂畅游在计算内存的虚拟多维矩阵中。这组矩阵列出了各种可能,它们展开后如同万千层叠的房间。

“他”看到在一部分房间里,居住区成功分离后被安置在平台西北方,他自己也每天通过气垫船通勤;在另一些不同进程的房间中,他会在五层甲板上被击倒昏迷,但击中自己眉心并不是石子,而是液压管道上一颗松动的螺帽。

除此之外还有在食堂的冷库里冻着整个技术小组的尸体、倾覆的气垫船把大家都变成泥塑木乃伊、“狂风”导致居住区从平台上脱离,在海滩上摔个稀巴烂、互相指责对方制造噪音,最终自相残杀……

“工程……必须……继续……”

“阻碍……必须……清除……”

优化运算的尝试最终让虚拟演员发现了布景漏洞,某些溢出的数据变成了继承到下一轮中的“既视感”。任务管理器开始介入处理这些错误,组成“柯苏陆”的数据与模型逐渐解体,这些从官方档案及互联网各个角落中搜集到的资料,重新变回硬盘中的0和1……

凌晨01:37,一架直升机载着远道而来的技术小组在平台上着陆。舱门开启,头一次出这么远差的柯苏陆立即打了个寒颤。

“比想象中的冷啊。”

“当然了,这会这边可是冬天……唉唉唉!?”

一旁的段扬说着将行李箱搬了下来,但没想到后者四个轮子触地后,便直接顺着倾角滑向停机坪的右后方。

“唉呀我去,这咋住啊?”

段扬气喘吁吁地追回了行李箱,而柯苏陆则开口安慰道:

“别担心,居住区是可拆卸的,待会我们就把它放下去挪到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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