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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一个审稿人

抓捕一个审稿人

职业编辑张泉最近过得心烦意乱,总有一个诡异的声音在他给稿件打低分后响起。那天夜里,当他例行审阅完最后一篇稿件,推开家门时,竟然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空间。那里,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惊恐地望着他。两人的相遇,正慢慢揭开了一个关于“审稿人”的惊悚谜团……

哥
哥哥的男朋友叫我老公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149788 字290 阅读

《抓捕一个审稿人》

一

“听说你还在搞什么原创,搞来搞去都还是一样……”楼下又一次传来那首不知道循环多少遍的单曲。

张泉呆滞的眼神稍微清醒几分,他强行打起精神浏览起了面前的这篇稿件。

可昏昏欲睡的他越看越快,翻至末尾,他摇头叹息,在评审系统中输入“新意不足、结构松散”的评语,末了还附上了一个45的分数。

“明明上次还给了60分……”刚将分数提交,一个阴冷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张泉被吓得一激灵,从座位上弹起。

他用一个勉强的微笑回应同事们好奇的神色,然后坐回原位,努力按捺扑扑的心跳。

这不是他第一回碰到这种事了。

心理医生和蔼的微笑和安宁心神的药物丝毫没有缓解他的症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几秒钟的犹豫,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一小时后,狭小难闻的店铺,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端详着张泉的脸:“小伙子,我看你气色不佳,想必有邪祟缠身。这张平安符你回去贴在门上。与你有缘,收你四百好了。”

“哪里贵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好不好?”道士朝还价的张泉投去一个白眼。“你在零重力比赛中拿两次冠军这钱就赚回来了啊!”夸张的音调穿透了店铺的破墙。

半信半疑的张泉买下了这张符,他小心翼翼地捏着,朝租住的公寓方向走去。

公寓走廊一如既往的昏暗阴沉,张泉低着头,用手细细地摩挲着平安符,仿佛想要从中参透些秘密。

他抬起头,那扇熟悉的门映入眼帘。环顾身边,周围一片寂静。这栋地处市区却租金便宜的公寓,本应能吸引很多上班族趋之若鹜,可不知为何,自从他搬进来后,他似乎就没见过其他的邻居。

他打了个冷颤,慌忙将符贴在门上,迅速溜进屋子。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结束了一整天工作的张泉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公寓,皮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显得格外刺耳。当他掏出钥匙时,一抹几不可察的暗光跃入他的视线。

这股微弱的光来自于斜对面虚掩的门,张泉诧异地望着它,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发现其他人居住的痕迹。

“有人吗?你家门没关。”张泉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有人吗?”他提高了分贝。

在第三次没有得到回应后,一个难以抑制的想法涌上心头——进去看看!

张泉咬了咬牙,将手轻吸在门上。

当看到屋内的那一刻,张泉的心跳陡然加快,冷汗顺着脖颈流到后背。他揉了揉眼,回身看了一眼大门和门牌,确认无误后,又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桌上的笔记本、床上的小狗抱枕、衣柜边的空调扇以及书架上绝版的《犬夜叉》漫画。这些东西分明在提醒他,这里的摆设同他屋内分毫不差!

张泉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不解地揉着脑袋,回想进门前的每一个场景。

“不会是我自己记错了吧,这里本来就是我家。”张泉心想。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将张泉拉回了现实。

“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里!”

下一秒,互相看清对方面容的两人同时发出了惊惧的惨叫。

他们连长相也一模一样!

张泉记不清是怎么逃离那栋邪门的公寓,他一路狂奔到公司门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平日里让他厌恶无比的自动门,此时竟然有几分亲切。

他想报警,但脑中一团乱麻,完全不知如何陈述刚刚的经历。鬼使神差之下,他又走回了公司。

“你找谁?”前台的年轻女孩放下手机。

张泉掏出口袋中的工牌,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办公区仍灯火通明,编辑部的大部分同事还在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周围面熟的同事虽让他略微升起几分安全感,可并没有将他的郁闷驱逐半点。心烦意乱下,他打开电脑,想要上网搜索下类似的案例。

“嗯?”接连三次的密码错误提示让张泉眉头紧蹙,正准备再试一次的他,飞舞的指尖被秃头领导的疑惑声所中止。

“小张?你今天不是去医院了吗,怎么大晚上的还跑过来?”

“啊?请假?”

秃头奇怪的打量了他一遍:“刚好你回来了,帮我把文件处理一下,我等下发你。”

张泉一把推开秃头,将对方的怒呵声抛在身后,向门外奔去。

再一次站在公寓楼下,张泉的指甲把掌心抠得发白,唾液顺着喉咙涌动至胃袋。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然后冲了上去,来到那扇缝隙中透着微弱光芒的门前,他强行抑制心中的恐惧,毅然决然地敲响了门。

那位和张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门被猛地推开后,如同受惊的野猫般连连后退。

“喂,你听我说,我叫张泉……”

“别过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可能……”

“别过来!”

“我……”

“别过来!”

“闭嘴,再鬼叫弄死你!”

那人捂住了嘴巴。

“现在,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那人连连点头。

“姓名?”

“张白水。”

“年龄?”

“26。”

“职业?”

“杂志社编辑。”

张泉无言,对方的回答除了名字以外,和自己的情况分毫不差。他拉过椅子,轻车熟路地坐了上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白水忍不住发问。

“我老家在河东新北县,毕业于维也纳艺术学院,现在零重力科幻工作,领导是个中年秃头……”

无视对方的震惊表情,张泉反问道:“你呢?”

二

在这个新世界,张泉没有钱,没有身份,手机也无法正常使用,只好在张白水的公寓住下。

不过对于这个“新家”,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不仅吃对方的坚果零食,喝对方珍藏的果汁,就连内裤都是直接穿对方的。

要说唯一不适应的,就是睡觉时有些别扭。每每即将入睡之际,一想起枕边是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男性,睡意刹那间就会被恶心所驱逐。

又是一个深夜,窗外已经漆黑如墨,“吱呀”一声,房门被刚下班的张白水推开。

本就因被秃头训了一顿而心情不佳的张白水,看见地上堆砌的空饭盒和仍在游戏里奋力厮杀的张泉,心中的恼火更是添了几分。

“张泉。”

张泉充耳不闻,仍沉浸在虚拟世界。

张白水一把将张泉的耳机扯了下来。

“你干嘛……哦你回来了啊……”张泉停下了手中的操作。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每天我回来时都看到你在玩游戏,你到底有没有在找回去的方法?”

张泉离开座位,心虚地捏了捏鼻子:“这不是所有方法都失败了,心情不好发泄一下嘛。你别生气,再给我几天,我肯定能找到。”

“这都多少天了,你每天的开销都是花我的钱,你要是再这样,我真要报警了。”

“别啊!我真的有在尝试!”张泉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况且,你我还分什么彼此,多生分呐。”

“滚蛋。你是你,我是我。都是因为你,我最近存的钱都变少了!还有,上次说的跳楼的方法你到底什么时候试!”

张泉面露尬色:“那都是科幻里的不靠谱幻想,哪能真的试……你饿了吧,快去洗澡吃饭。晚上你好好休息,我帮你继续审稿!”说罢,张泉退出游戏,打开了公司的系统门户,点开一份份稿件“认真研读”。

张白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步入卫生间。

张泉装模作样地下载了几分文件,可还没看几眼,长时间游戏所带来的困意便席卷大脑。

“这几篇写的都是啥啊,都太无聊了。”哈欠连天的他随便浏览了几页,脸上便浮现一缕不耐烦。

很快,只剩下最后一篇名为《抓捕一个审稿人》的小说。他随意地扫视几眼,虽然文风他并不反感,但过于平淡的内容消磨掉了他最后一丝耐心。

他随手写了几句评语,并附上了45分的评分提交了。

当张白水顶着湿润的鸡窝头从卫生间走出时,张泉头也不抬地不紧不慢道:“我刚才可帮你审稿了啊。”

“这么快?”张白水一愣,继续擦拭头上的水珠:“有好的作品吗?”

“都不怎么样。”

张白水怀疑地盯了张泉一眼,将笔记本挪到了他的面前:“都不行?我记得有两三篇还不错啊……”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张白水嗓门穿透了张泉的耳膜:“张泉,你怎么审的稿!”

“这些作品的开头都太无聊了,根本吸引不了读者。”

“你只看了开头,就给他们全都打低分了?”

“没有吸引人的噱头,读者根本没心情追。”

“你这是对作者的不负责!”

似乎在回应张白水的不满。“咔嚓”,黑暗中,一道令人牙酸的怪异声音顺着墙壁渗出,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我把屋顶喊坏了?”张白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泉。

墙面缓缓裂开蛛网状的纹路,石灰簌簌落在二人肩头。

“砰!”头顶的灯泡骤然炸裂。

粉末和墙皮簌簌落下,碎玻璃差点扎到张泉的眼睛。他反应过来,大声提醒还在发呆的张白水:“跑!墙裂了!”

张泉大步冲进走廊。迟钝几秒的张白水在行将跃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障,重重地摔在地上。

“有东西挡住我了!”张白水眼冒金星,挣扎着在地上扭动身躯。

张泉闻声止步,咬了咬牙,顾不上疑惑面前的怪异现象,连忙折回将张白水扶起。

“轻点,疼死了!”

“别废话,忍着!”张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白水从无形的透明屏障中救出。二人滚进走廊的刹那,身后传来墙砖崩塌的轰鸣。

“愣着干什么,跑啊!”张泉拽着张白水爬起身,朝着楼梯处狂奔。

可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平日昏暗阴森的走廊,此刻散发着淡淡冷光,而本应离房间很近的楼梯口,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泉正欲开口,走廊传来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审稿人张白水通过率低,正在删除该宇宙,编号ZBS。”

与此同时,所有的房门应声打开。而每一扇门后,都映照出几乎和张泉与张白水家完全相同的布局,唯一的差别,就是房间墙面上闪耀的血红色编码:ZYQ、ZEQ、ZSQ……

紧接着,一道道人影从门内飘出。

他们穿着和张泉同款的格子睡衣,头发凌乱,眼下嵌着过度劳累的青黑。每个人的面前漂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们像一个个木偶,对外界毫无反应。

二人被吓得朝一旁躲窜。然而占据整个走廊的人影却无视二人,就这样从他们的身躯中直直地穿了过去。像幽灵一样没有温度和触感。

幽灵的屏幕画面中赫然显示那篇被他篡改分数的稿件!

审稿界面上,一行行评语正在被输入:“设定陈旧,45分。”、“文笔尚可,富有新意,82分。”、“结构松散,角色扁平,55分。”

每一位“张泉”都在审阅同一篇稿子,但给出的分数却截然不同。

走廊上的电子音再度响起,二人刚刚走过的走廊也开始逐渐崩塌。

来不及想太多,张泉拉着张白水继续拼命地往前跑。

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房屋内的编码在不断变化。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可仍没有看到曙光。

张白水的呼吸愈发急促,喉咙像被火烧样难受:“楼梯到底去哪了啊!”

张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紧盯前方。忽然,前面某扇门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同于其他敞开的门,这扇门紧闭,门缝里漆黑一片。更为关键的是,门上贴着一张平安符。

张泉刹住脚步,猛地拽住张白水。

“你干什么呢!”张白水用力想要挣脱。

崩塌的走廊正在快速逼近,张泉没有犹豫,抬脚狠狠踹向门锁。

“砰!”

张泉拉着张白水踉跄地冲进去,反手重重关上门,打开了灯,他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外面的动静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消失。

张泉的目光落在书桌。桌上摆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中是一篇待审的稿件。

门外的平安符,在门关上的瞬间,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隐入走廊的阴影之中。

惊魂未定的二人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整间屋子只剩他们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张白水的目光呆滞地落在茶几上,过了许久,他缓缓地抬起右手,然后狠狠地打在自己脸上。

强烈的痛感向他昭示着这个世界的真实:“这叫什么事?我是撞鬼了吗?公寓塌了、一群跟我长得一样的鬼魂跑出来了……还有你,最邪门的就是你……你到底,是什么玩意!”歇斯底里的张白水站起身,目光转向张泉。

张泉嘴唇启动,却没有蹦出半个音节。

张白水不依不饶:“哦对了,这儿他妈的不就是我的房间吗!”他在屋内折返,扫视着每一件摆设:“这是我的抱枕、漫画、衣柜、笔记本……好家伙,连这篇《抓捕一个审稿人》都跟我刚才看的一样……你是从黑客帝国来的不成?” 张白水的怪异强调几近崩溃。

“等下,你说什么?”张泉猛然抬头,大踏步冲到书桌前。

“我说,你是什么东西啊?”见张泉毫无反应地盯着屏幕,张白水心中的怒意更盛,使劲地拍了拍对方:“别装神弄鬼的,我在跟你说话!”

张泉一把钳住了挥舞的那只胳膊:“你看这篇稿子的下方,备注了我之前写过的评语。”

在张白水行将发作的神情中,张泉沉声道:“但是,我根本不记得在去你那里之前,有审过这篇稿子。”

三

张白水和张泉再一次住在了一起,只不过二人的身份发生了对调。早出晚归重新成了张泉生活的主旋律,而张白水则在公寓里过着睡到自然醒,饿了就点一顿外卖和餐后水果的快活日子。

如今的张泉成了编辑部最晚熄灭的那盏灯。键盘敲击声成了他的背景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他的精神食粮。

有好几次,当秃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下班时,愕然发现张泉还在工位上。

“小张,最近挺拼啊?”秃头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喜。

张泉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和他说话,他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在每篇稿件后都留下一行行比以往详尽得多的评语。

秃头点了点头,满意地离开了公司。

这天,张泉回到公寓时,手表上的指针已堪堪指向午夜十二点。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张白水罕见地没在沙发上玩手机,而是正襟危坐地在书桌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茶几上还散落着几张用荧光笔标记了多出重点的稿件。

“快!准备好了没?”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张泉几步冲到书桌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就等你了!”张白水立刻坐直,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张泉,“我把你发给我的稿子梳理了一遍,和你提供的备注做了一遍校对,你看,这几篇是我觉得最可疑的,风格和《抓捕一个审稿人》高度相似。”他指了指电子表格。

二人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桌面右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上,23:59:58、23:59:59、00:00:00!

就在日期跳到第二天的瞬间,张泉的身体猛然一僵。眼中的神采如同被抽走,瞳孔微微扩散,整个人的时空像是被暂停了一般,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张泉?张泉!”张白水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张泉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茫然地望着张白水:“我刚才睡着了?”

张白水指向笔记本上的某一篇稿件:“这篇《福王》,你昨天下午才审的,给了72分,还有印象吗?”

张泉凑近屏幕,眉头紧锁,仔细辨认着那些文字。十几秒钟后,他困惑地摇头:“没有印象……”

“这篇《大原之恋》,讲的是一个主人公在超时空交友软件中扮成异性网恋的故事,你当时打了68分。”

张泉再次摇头。

“这篇呢?《依晨》,你给了66.6分。”

“这篇?这篇?这……”

张泉不断摇头。

沉默在房间中弥漫,二人间只剩笔记本的轻微嗡鸣。张白水翻看着邮件记录和打印稿,脸色略有几分苍白。

“发现了?”张泉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白水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全对上了,每过午夜零点,你就会忘记一些稿件。而被你遗忘的稿件,写作风格完全一致,都有叙述直白,内容荒诞的特点,最最关键的是……”

“你给这些稿件全都打了高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恐。

“那个声音。”张泉想起了走廊崩塌时冰冷的电子音——“审稿人张白水通过率低……删除宇宙……”

张泉猛地站起,在狭小的客厅焦躁地踱步:“那段时间我的耳边总能听到某个声音,和公寓塌时走廊上的声音一样。我记得那个声音每次都会出现在我评完稿之后……”

“叮咚。”系统提示拉回了张泉的思绪。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书桌,落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封名为《三休X》的新稿件静静地躺在网页的顶端。

他点开稿件,正文的开头写道:“男子疲惫地推开家门,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客厅,而是另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微光,映照出门上那张早已褪色、却莫名熟悉的符咒。”

张泉的呼吸停滞,他的目光跃过张白水,落到了身侧曾经贴过平安符的公寓门上。

张白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张白水的声音干哑得厉害,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这次……咱们该打多少分?”

四

钥匙插入锁孔,拧动,然后门被推开。

“你回来啦。”张白水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张泉没吭声,重重地将自己摔进沙发。掺杂着焦虑的颓废气息,在他周身发酵。他仰着头,双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行将脱落的墙皮。

“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的张白水放下鼠标和手头的打印稿,走到他身旁。

张泉的嘴唇轻启,过了好久嘴角才缓缓扯出一个弧度:“那个死秃子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张白水沉默,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

一段时间之前,两个人在网络上花钱找人制作了一款可以学习训练的软件。他们把张泉遗忘的那些稿件整理到了一起,一股脑儿地喂给了软件。

经训练后,这个简陋的模型可以对新的稿件进行快速的审阅、分类及风险标记。张白水让张泉把这个软件安装在公司电脑里,并郑重地叮嘱他:“看到红色标签的,切记一定要打高分!”

张泉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审稿之前,会将稿件全部上传到软件里进行分类。一旦碰上刺眼的“高危”标签作品,他便如临大敌,绞尽脑汁地输入赞美之词,并赋予极高的分数。

即便是那些危险程度不高的文章,他也不吝啬地给予超出其水平的赞美和分数。

怪事当真没再发生,可另一个麻烦却随之而来。

“小张啊。”秃头靠着座椅,手指有以下没一下地在扶手上敲击。“最近,挺努力的嘛。”

张泉垂着头,一声不吭。

“但是!”秃头的声音提高几个分贝,锃光瓦亮的脑门把张泉刺得眼睛微眯,“你最近推荐的稿子是怎么回事?大多数质量勉强及格,离我们的标准差太多了!”

结果才是检验工作态度第一标准——把张泉狠狠地训斥一顿并丢下这句话后,秃头毫不客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张泉卧在沙发上,无力地叹气。

“要不,明天开始我俩轮流去公司……”张白水小心翼翼地试图安慰。“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人就是那样,我以前也没少被他训。”

“白水。”沙哑的声音从张泉的嗓间爬出。

“嗯?”

“最近收到的‘那一类’稿件,水平越来越差了。”

“是……”

“呵呵……”张泉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那个软件,还真是适合我们。”

“啊?”

“没什么,我去冲个澡。”

第二天,张泉早早地来到了公司,照例将邮箱里的一封封附件丢入软件中分门别类。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一个象征着极度危险的血红色标签弹出。

张泉的心脏猛地一缩,泛起不祥的预感,冷汗止不住地从手心渗出,他慌忙点开这篇作品。

仅仅看了几页面,强烈的生理不适就涌了上来,这篇名为《科幻世界》的稿件,拙劣程度几乎刷新他的认知下限。

前后矛盾、逻辑混乱、文笔幼稚、人物干瘪、设定荒谬……

“这也能叫科幻小说?”张泉低声咒骂。要是给这种东西打高分,简直是侮辱他的尊严。而且,秃子昨天那句“结果才是检验工作态度第一标准”的警告仍萦绕耳际。

可不打高分……公寓崩塌、删除宇宙的电子提示音让他的精神瞬间笼罩在寒意中。

对死亡的恐惧最终还是战胜了一切。

敲入一长段违心的赞美和极高的分数后,张泉像被抽干了气力般靠在座椅上。

几个小时后,办公室里的桌子被秃头拍得震天响。他像头发怒的野猪,唾沫横飞地训斥着张泉。

“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篇稿子是什么玩意儿!这种东西你给我打90分,不想干了就直说,不缺你一个!我的KPI如果没达成,你也别想好过!”咆哮声震得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张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巷子中那家烧烤店的。

五

张白水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再有一会儿就到午夜十二点了,他不停地用张泉给他准备的二手手机拨打一个号码,可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强烈的不安紧紧攫住张白水,他戴上口罩和棒球帽,冲出了公寓门,沿着去公司的路线,细细地寻找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离家不远的一个绿化带旁,张白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泉像一滩烂泥坐在马路牙子上,腥臭的酒嗝混杂着廉价的烧烤味扑面而来。

“张泉!”张白水费力把他架起,“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张泉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咕哝,他没有搭理对方。张白水咬咬牙,几乎是用拖的,把张泉架回了公寓。

痛苦的嘟囔不断从张泉的口中钻出,张白水去厨房拿水壶,打算给他烧点热水。

客厅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仍然亮着,张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地走到书桌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力地眨了几下,在旋转的画面中捕捉到了那个刺眼的90分。

端着开水出来的张白水看到了这一幕,心头升起一丝警惕:“张泉,你要干什么?”

张泉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肆意宣泄着对这篇稿件的厌恶。

“语句狗屁不通,逻辑混乱得令人发指,毫无科幻内核!”

光标挪动到评分框,他毫不犹豫地删掉了碍眼的90,无情地敲入一个0分!

“你疯了!”张白水死死地抓住张泉的手腕:“不能这样!我们会死的!”

“给我放开!”张泉狠狠地瞪着张白水,“白水,你睁眼看看,现在的我们像什么样子!”

“我们他妈的跟狗一样,天天胆颤心惊,被屏幕后面的这个混蛋耍着玩!”

“张泉,你冷静点!你喝多了!”

“我怎么冷静!你自己想想,你弄出来的那个软件,像不像个狗项圈?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我受够了!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张白水被他吼得愣住了,抓着张泉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可……我们一起想办法啊,总会有机会的。”

“办法?”张泉猛地转过头,一字一句道:“张白水,醒醒吧!你在那边早就该死了!”

张白水浑身剧震,抓住张泉的手丧失了所有力气。

张泉趁机挣脱,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提交键。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紧接着,屏幕上的画面骤然扭曲,化作一个绿色的漩涡!

漩涡瞬间吞噬了屏幕上的所有内容,继而漫出显示器,席卷整个房间。键盘、鼠标、书籍,全都被拉扯扭曲,吸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中。

张白水惊恐地后退,却根本无法逃脱那股吸力。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向前撕扯、分解……

“张泉!”这是张白水被吸入漩涡前的最后一声。

张泉的双腿发颤,心脏砰砰直跳,喉咙里挤出一道不甘的呐喊:“来啊!”

他咬紧牙关,站定在原地,任由漩涡将其吞噬。

“最优审稿人已确认。”熟悉的冰冷电子音再度响起,随后,漩涡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六

漩涡的拉扯感消失得毫无征兆,张泉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他抬起头,刺目的光源让他下意识地用手掌挡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身的景象。

空旷的空间里,脚下是漆黑如墨的地面,仿佛踏在虚空之中。身侧和身后空无一物,只剩正前方矗立的一块巨型屏幕。

屏幕表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有色彩的方格中泛着或明或暗的光,嵌着意义不明的字母和数字。而纯黑色的方块里规整地书写着一行行白色的文字:

“编号ZSQ,第二期第三篇连续三次打分低于60。”、“编号ZYQ,离职。”、“编号ZBS,综合均分低于60。”

在这面压抑的墙上,最为显眼的方块,坐落于正中央的位置,一个泛着绿色的“ZQ-Pass”标识在其中不断地流转着。

“啪啪啪啪啪……”伴随着突兀的掌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且令人作呕的声音。

“不错不错,相当不错。编号ZQ,第2879号样本。综合稿件通过率96.2%,平均分78.4,筛选所花费时间是……89天。效率很高,最关键的是,你给我最后一篇故意乱写的《科幻世界》也打了低分,相当客观。这个结果,我非常满意。”

一个身着纯白工作服的男子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叠纸质报告,正在用略带玩味的眼神审视着张泉。就在目光触及男子嘴唇的瞬间,张泉的大脑一阵轰鸣。他想起来了,这声音分明就是走廊崩塌那时电子音的源头!

“你你你……”张泉指着那名男子,脸涨得通红,却好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子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好了,既然你已经被选出来了,其他样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刚落,他轻轻打一个响指。

屏幕上的方格瞬间骚动起来。方格中的光芒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挣扎着缩成针尖大小的光斑。它们接连黯淡,直至彻底湮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那些标注的文字,连同背后的世界一起化为了虚无。

“不!”目睹一个个方块消失的张泉反应了过来,心中的愤恨压倒了恐惧,他向男子怒吼:“你杀了他们!快住手啊!”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挥拳冲向那名男子。

男子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前方轻轻一点。

空间仿佛水纹般荡开涟漪,张泉全力挥出的拳头径直穿过一道虚影,他摔倒在地,男子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不要做无谓的反抗,ZQ。”男子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接受你的命运,成为适配我的审稿人。”

张泉回头,满眼怒火地看着男子眼中的嘲弄。所谓的适配审稿人,是一场以无数个世界消亡为代价的筛选游戏。

男子如鬼魅般飘到张泉身边,右手朝对方探了过去。就在手指触碰到张泉胳膊的一刹那,一股细微的电流“啪”地炸开。男子瞬间缩回手,疑惑地盯着微微发颤的指尖。

“为什么会这样?你……你不是ZQ!” 一丝错愕从男子眼中闪过。还未等完全反应过来,急促的步伐带着呼啸声,用力地踹在了他的后背。

张泉半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呼出带着酒精的粗气,毫不吝啬对男子的辱骂:“混蛋,居然敢把老子耍着玩。”

“你才是ZQ?程序出BUG了?”

“我是你爹!”张泉缓了口气,不客气地羞辱男子。

“哼,我先收拾你。”男子冷笑,身影一晃出现在张泉面前。张泉刚想后退,就被一股莫名的巨力掀翻在地。胸膛撞在漆黑的地面上,他疼得眼前发黑。正欲挣扎,男子单脚踩住他的后背。

“老实点!”男子狰狞的声音紧贴张泉:“否则我让你彻底消失!”

后背的重量压得张泉喘不过气,他看着不远处脸色发白的张白水,扯开嗓子嘶吼:“白水,愣着干什么!你是筛选结果外的变数,你是不属于这里的BUG,快揍他啊!”

张白水如遭雷击,平日里连打游戏都不敢骂人的他一反常态,红着眼冲向男子:“放开他!”

男子慌忙躲闪,可还是晚了一步,“砰”的闷响,男子浑身一颤。他和张白水扭打在一起,可每当他碰到张白水,对方的身体就会用轻微的电流还以颜色,而他不仅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每一拳都会让身体黯淡些许。

男子的“术法”对张白水毫无作用,在他的攻势下只能四处闪躲,狼狈不堪的男子怒极:“没完了是吧!”他伸手虚抓,将张泉悬至空中,随后朝张白水撞了过去。

张白水躲闪不及,和张泉撞了个满怀。

男子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之色。他操控着张泉的拳头,一下下地照着张白水的脸回敬。

忽然,阴影中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电流让男子的动作一滞,他回头望去,迎接他的是一个力道十足的巴掌。

男子被扇得倒飞出去。

“怎么会……”看清来者的男子瞳孔微缩,竟然又是一个张泉!

打男子巴掌的“张泉”甩了甩手:“我在那边都听到了,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真当我们好欺负的不成。”他的身后,刚刚破裂的方块正渗出白色的光。

男子捂着发麻的脸,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呢,又瞥了眼方块中蔓延的裂纹,脸色愈发难看:“该死的BUG,居然把其他废品也放出来了……”

“一起揍他!”张泉强忍身躯的疼痛,再一次冲了上去,而张白水和第三个“张泉”闻声,二话不说地扑了过去。

男子想要逃跑,可刚准备施展术法,就被第三个“张泉”扫中下盘,砸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身上,根本不容他再有任何小动作。随着挨的击打越来越多,方块里的裂纹越来越明显,然后接二连三的炸开。

第四个“张泉”顶着乌黑的眼圈,举着打印的稿件抽打男子的脸:“写的什么破玩意!”

第五个“张泉”踢向男子的腰:“狗屁不通的作品还想得高分?”

第六个、第七个……“张泉”源源不断地涌现。

男子的气息愈渐微弱,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暗。

一声脆响,最后一个方块崩碎,整个巨型屏幕瞬间崩塌,男子彻底消散在这片空间中。

碎片纷飞中,屏幕背后熟悉的景象渐渐明晰——忙碌的办公室、热闹的街道、熟悉的公寓,只是这次,公寓中出现了陌生人的身影。

“是我们的世界,恢复正常了!”

张泉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密密麻麻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人群大喊:“兄弟们!回家!”

第一个“张泉”找到了自己的世界,率先跃入屏幕,紧接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只剩下张泉和张白水二人。

他们相视一笑,紧紧握住右手。

“再见。”

“再见!”

张白水消失在了屏幕中。

就在张泉也准备回去时,他注意到了地上的方块碎片。他思考了几秒,蹲了下去,用这些碎片摆弄成了一段文字。

“成了!”张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七

“现在这个世界,没几个人喜欢听逆耳的批判,都想得到赞扬。这就是我设计的AI软件,可以对作者的作品进行抓取和分析,生成一个模型,模型还会随着作者上传稿件数量的增多而优化。这样之后任何一位作者使用这个软件对自己的作品进行点评,都能获得最讨喜的肯定和高分。我把这个软件命名为DeepSleep夸夸版。大家请移目至此,我来演示一遍。”

会议室内,一位男子正唾沫横飞地向零重力委员会的评委展示他的作品,可本该正常运行的软件,此时却毫无反应。他额头冒汗,拍打着电脑:“奇怪,刚刚还好好的。稍等,可能出BUG了,我重新试下。”

“程序运行”按钮按下的那一刻,黑屏上跳出一行字,歪歪扭扭却异常醒目——我再也不想评稿了!

坐席中响起几声不合时宜的暗笑,评委们面面相觑:“你的软件,好像罢工了啊。”

男子呆立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阳光明媚的午后,张泉躺在公寓沙发上刷着手机新闻,只是目光会时不时向亮着的笔记本屏幕移去,并伴随着一声叹息。

忽然,他的手机邮箱中收到了一封附有文件,但发件人未知的新邮件——

“这种稿子你居然也能给90分,审美真够差的?----张白水。”

许久,张泉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这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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