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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请把我还回去

七年后请把我还回去

16 岁那年,他们问我想要怎样的寄样家庭?我天真地回答“希望有个哥哥或姐姐陪伴。”那时的我甚至忘了,七年后我终将离他们而去。如今,回望这个“家”,这七年的羁绊,究竟是真情实意,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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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PAR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2610048 字290 阅读

《七年后请把我还回去》

【引子】

在图灵测试中,测试官问了我这么个问题——

“在你未来七年的寄养生活里,你最希望选择什么样的寄养家庭?”

当时我说的是,我希望选择我的寄养家庭里有一个姐姐或者哥哥,这样的话我和他们都不会觉得孤单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问题还真是天真的愚蠢,我甚至当时没想起我预设的年龄是十六岁,七年后的话,我二十三岁,这个哥哥或者姐姐应该至少也有个二十五岁了吧,即使是亲兄弟姐妹,那时候也不会再有时间想着我了吧。

但那时的我,满心都渴望着能有个有哥哥姐姐陪伴的家,甚至没想过之后会发生的一切,甚至没想过七年后的离别,所以才会给出那样的回答吧。

而现在,当我即将从自认为的这个家庭被召回之际,说是想法改变了,或许并不准确;说是没改变,那也不完全对。

事到如今,我所期望找到的答案,要从两年前说起——

【上篇】

“姐姐,卧室我收拾好了哦。”

“啊,你手脚真的好利索啊!”

“姐姐,晚饭想吃什么?”

“下面吧,就和以前爸妈不在家时一样。”

.....

“默默~能帮姐姐揉揉肩吗~”

“好的,我这就来。”

“默默~姐姐教你喝酒吧~这样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也能像姐姐一样借酒消愁啦。”

“姐姐饶了我吧,我喝米酒都会醉........”

.......

“哎呀,我都说了,我们的内衣内裤不要分开洗了!水电费很贵的啦~”

“哎呀,我房间的东西就就不要每天都给我整理得井井有条啦,我自己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的!”

.......

这年我21岁,盛羽姐23岁。我在养父母的提议下,以她的弟弟帮忙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名义一起来到了长海市。在盛羽姐工作后我们的第一个月就是这样度过的。

这天晚饭结束后,我并没有立即收拾碗筷,而是对盛羽姐说道:“那个,姐姐,我想出去打工.......就当是赚个水电费,好节约点开支。”

盛羽姐一愣,随机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不用的啦,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到时候大不了跟爹妈要么,反正每个月实验室给的补贴很多的。”

“但是......前两天隔壁张阿姨,还有你的同事.....不都问起过我的工作吗?”我解释道。

确实,前两天隔壁的张阿姨问我是还在上大学?还是在工作?这个问题最后以盛羽姐说我还在准备考研糊弄过去了。而她的同事则是在看到我送盛羽姐上班时,开玩笑说觉得我是在吃软饭。

“那必须是大企业!而且工作时间不能太长哦~”盛羽姐突然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戳了戳我的脸故意拖长语调说道,“毕竟工作结束后,你还得照顾你的好姐姐呢~”

按理说我也并不需要打工,在我这类来到寄养家庭里进行社会学习的仿生人的合同中,实验室和政府都会给这个寄养家庭一大笔补贴金,社会上有一个潜规则,这笔补贴金中理应当有一部分就是我的)

即使这名仿生人之后选择进入高中、大学,乃至工作,也都是为了接触社会,像现在这样只是为了应付社交的情况,确实少之又少。

几天后,我谋得了一份咖啡师的工作,是一家私人咖啡馆,每天只要我上五个小时班,工作内容只有简单的帮他们磨咖啡豆、泡咖啡而已,唯独的区别就是,我是周五到周日上班。

于是乎盛羽姐在我上岗的第一周就瞒着我来咖啡馆看我上班了,但因为客人本来就不多,不得不直接面对我——你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走了进来——

“一杯美式,谢谢。”盛羽姐压低帽檐走进咖啡馆,假装不认识我,目光却忍不住盯着我的动作。

事实上盛羽姐的掩饰十分的拙劣,我出于害羞也只好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说道:“好的,请稍等~”

盛羽姐低头假装看菜单,轻轻推了推墨镜,嘴角却微微上扬,说:“你们家的咖啡豆...很香呢。”

这时候我这年轻的老板貌似看出来来我们两人认识了——想捉弄一下我们于是问道:“小姐,您单身吗?”

“目前确实是单身呢......”盛羽姐有些害羞的说道,“老板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您觉得我和你们家咖啡师很般配?”

“是~啊~我们这位咖啡师也是单身呢~今年.....嗯,今年21岁,美女,你喜欢年纪轻点的还是年纪大点?”

“我、我觉得年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性格合得来...”

盛羽姐低着头红着脸疯狂地加入砂糖。真希望你也能看看那幅景象呢,那简直就像是要把咖啡拌至浓稠般地加入砂糖。

“诶嘿,我觉得我家咖啡师就不错哦~那个陈默——”

“老板!够了,这位是我姐姐!求你了!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握住老板的手恳求道,“她生气了的话,回家后会趁我拖地的时候用高跟鞋踹我屁股的!”

盛羽姐曾经确实这么干过好几次,甚至因为写毕业论文压力太大,甚至特地自己买的高跟鞋,为了解压经常这么干,然后被养父母臭骂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穿过高跟鞋了。但最不妙的是最近我做家务的时候发现盛羽姐自己在鞋柜里藏了好几双高跟鞋。

“陈默你...!我早就不穿高跟鞋了...”盛羽姐涨红着脸猛地站起身,手指微微发颤,却想起鞋柜里的秘密,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见到这幅场景的老板笑了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我都会回忆起这段天发生的事情,然而就如所以文学作品中所说的那样,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老板的生意逐渐好了起来,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不得不继续扩招店员的地步。

老板本人并不歧视仿生人,但是自从第二代仿生人开始逐渐在政府单位和一部分家政行业开始投入使用后,没过多久——刚到我这代,也就是第三代——就引起了失业潮。

即使不是失业者本人,社会上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对仿生人具有敌意。所以,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仿生人都会选择要么留长头发,要么选择有衣领的着装,以此来遮住后颈的标识。

也有一小段时光,职场上总有新人会被同事硬拉着看自己的后颈来确认是不是仿生人,但这种行为实在是不礼貌,所以这股浪潮很快就结束了。

“陈默,你接触过仿生人吗?”新来的男同事一边磨着咖啡豆一边问道,“我哥本来是干维修的,结果前不久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仿生人给顶下岗了,老板还觉得理所当然的......”

同事一边啰啰嗦嗦地抱怨着,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多少共情,反而觉得有点恐慌,不出意外的——

“陈默,能让我看看你的后颈吗?”

几天后老板又招来了一个咖啡师,这次甚至直接这样问我了,虽然我立即拒绝了,毕竟先前的那股浪潮公认这种行为是不礼貌的,拒绝也属于常理。

但这样就仅仅过去了半个月,老板就来找我谈话了:“那个.....小陈啊.......就是......我不是歧视仿生人啊,你知道的.......同事们也都有意见.......而且你是兼职......万分抱歉,补偿金我会和工资一起打到你银行卡里的!”

没错,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样结束的。

“那个....默默,你还是别去打工了吧,我问爸妈要点钱就好了。”盛羽姐看着失落的我说道,“毕竟那个......补贴是真的算多了的......毕竟这么多年感情,至少帮忙付个.......”

“我再去找找别的工作吧,家政之类的......我了解过的,现在家政这个行业对仿生人还是比较友好的,而且我做家务也很在行。”我坚定地说道。

盛羽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允许了我的想法。

一开始我确实很顺利地进入了一家家政公司,公司把我分配到了一个富裕的家庭里做家政服务。这个家庭住在一栋豪华的别墅里,家里的主人是一位忙碌的企业家和他的妻子。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每天按时到岗,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照顾好他们养的宠物,还会根据主人的口味准备美味的餐食。

主人也确实对我的工作很满意,但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妻子......每次我在做家务时都会皱着眉头走开,尽量不来看我。

我应该想得到她只是出于礼貌并没有对我怎么样,但直到我在这里工作了两个月之后——

“我说了!抽屉里的东西就不要整理了!你难道听不懂吗?!”

女主人突然歇斯底里地朝我吼道,我手里的儿童绘本掉到了地上——

“对........对不起......”我立马想要捡起来去放好,“我只是......打扫的时候....”

事实上我确实只是因为男主人喊我整理下柜子,结果俩的东西全都掉出来了,偶然之间我才看见这本儿童绘本的。

“闭嘴!!!我才不要听你解释!你们这群仿生人都是——坏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女主人根本不听我的解释,直接抄起手边的东西朝我砸来——什么盆栽啊、花瓶啊,都像雨点般向我飞来。我只能一边躲避,一边不停地道歉。

然而女主人根本没有住手的意思,继续一边吼着我听不懂的方言一边朝我扔东西。

就如大家所知道的,我‘出生’时,研究所就往我的大脑里‘灌输’了一些知识,其中就包括了一些常见地区的方言,但也都是极其官方标准的版本,所以我只听懂了几个关键词——孩子、仿生人、寄养家庭、死亡、社交障碍。

难道......

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些想法,但是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在这时——

因为思索的缘故,我的动作慢了一拍,被女主人砸来的东西砸中了脑门,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中篇】

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

尽管我是个仿生人,但他们也从未让我做过什么繁重的家务,最多也就是以“男孩子需要学着做家务”为由,让我帮忙做些事儿而已,之后我会的东西多了,才把那些事情交给我。

他们也似乎就把我当成了儿子,很希望我能自己接触社会,于是在我十八岁那年——也就是来到这个家庭的第二年——给我买了电脑和手机,于是我有了了解这个世界的想法。

没错,在这两年期间,仅仅只是想着和家人在一起过着普通的日子,根本没想过要去怎么了解外面的世界。

而再有了那个条件之后,我最感兴趣的事情便是搜索了最近关于仿生人、寄养家庭和未来投入社会使用的话题。

我自然是很能接受自己是仿生人这个设定,但是当我连续五天看到新闻头条都是关于失业潮游行、反对仿生人社会化培育计划之类的话题后——

“啊,默默,你终于醒了,医生!”

当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出现在眼前的是慌急慌忙的的盛羽姐,然后是医生和护士,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满脸愧疚和歉意的男主人。

盛羽姐告诉我,女主人最后砸我用的是男主人的网球,男主人满脸歉意,表示原因按照家政公司和我们提出的赔偿支付所有赔偿金。

我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加上脑子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于是只能让盛羽姐帮忙代劳了。但事实上虽然还有点迷迷糊糊,但我实际上还在想女主人为什么会突然那样对我发脾气。

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盛羽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盛羽姐正吐槽着病号饭一点都不好吃,看着就很没营养,味道也不好。

“姐,男主人跟你说了人家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了吗?”我直接了当地问道。

盛羽姐见没法再跟我转移话题了,只好放下碗筷,说道:“他们......家里本来也寄养了一个仿生人,主要就是帮忙带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很喜欢人家,这样的日子稳稳当当地过了五年......但是那个仿生人得了一种只有你们仿生人才会得的病,去世了,而他们的儿子.......因为还小.......”

“无法承受这种结果,患上了社交障碍。”我接过话说道,“所以女主人很讨厌我,这两月也只是出于礼貌所以才没对我怎么样,是这样吧?”

盛羽姐点点头,表示正是我说的这样,但貌似还在想别的事情,犹豫了一会儿,盛羽姐终于开口了,说道:“其实别的寄养家庭在拿到补贴金的之后......七年之间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默认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属于这个仿生人的,毕竟.......是因为这个仿生人才有的这笔钱......”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女主人用网球一砸,把我脑子砸坏了,没听懂盛羽姐的意思,还是听懂了,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我跟父母聊过了的.....真的.....他们不愿意资助我们......”盛羽姐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这个结果,“还有就是.....默默,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们的开支了,我......等我工作经验丰富点了,我.....换个工作......跳个槽之类的........工资肯定.......”

“但是,姐姐,我的时间只剩下一年半了哦。”我打断了盛羽姐的话说道,“就让我再为你做点事吧,我想做个好弟弟。”

盛羽姐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清了我的表情后,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走之前只是说让我好好休息,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离开了病房。

出院后,我还是没有放弃找工作的想法,最后在一家大型连锁快餐店里当起了服务员。

一开始依旧十分正常,不管是门店的负责人还是其他并不是仿生人你的同事,几乎都不会怎么问我的过往。

毕竟社会上大部分仿生人在七年的寄养生活中,想要工作的那部分人也都只会选择服务业,老板们也都很喜欢老实本分的仿生人,至少大部分的仿生人是的。

但事实上,光老实本分是不够的,从技能上来说,仿生人也比正常人要好很多,所以诞生了一股极其缓慢的失业潮,从第一代自产自用的仿生人、第二代只投入政府的窗口服务以及一些官方的家政服务到第三代的实际意义上的社会劳动,直到失业人口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岗位被仿生人替代,他们就开始对仿生人逐渐产生了敌意——

【抵制仿生人,把工作还给我们!】

【保障基本人权!保障人类岗位!】

在游行中经常能听到这种类型的口号,就比如现在,店里没什么人,我和几个同事望着外面的游行人群浩浩荡荡地在大街上走过,他们大多都是中年人,至少看起来都是35岁以上的。

“唉,我听说好像他们还砸了一家实行了全部都是仿生人员工的门店来着的.....”

“少说两句吧,也别看他们,万一他们冲进来怎么办?”

“是啊是啊,现在有个工作本来就很不容易了.....”

我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瞟一眼窗外。

我本以为就正儿八经老老实实地上班,即使养父母以后会考虑把那笔补贴金留给盛羽姐,我也得赚点钱帮她减轻生活压力,等到一年多以后我被机构回收,也能算是做了点有意义的事。

但没想到,事情还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默默,你不觉得最近你的排班很奇怪吗?我都好久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盛羽姐趁我午休期间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排班......排班?

作为仿生人,休息的效率这块比普通人要强上好几倍。最近我总想着工作的事情,即使是下班后也是尽力做着平时该做的事情,根本没想过什么排班不排班的问题。

我立马回了一句‘姐,我现在去看看排班表,等下回你。’,放下手机后立马就去翻桌上那本统一的排班表。

我一直都只是记着前后两天的排班,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店长最近半个多月经常给我早班接着晚班,晚班第二天紧接着早班,然后象征性的给我放一天或者两天假,然后继续重复这个排班。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我,被店长针对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老板争辩一下,这个心思不断轻声细语地嘲讽着我那点“想做个好弟弟”的天真念头。

结果到最后,交接班的店员来喊我了,我只是给盛羽姐回了一条很简单的消息:“姐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嗯,发送成功。这几个字干巴巴的,就像个傻子一样。

【间章:亲爱的姐姐,你的善意到底给了谁?】

把默默打伤的女主人没有被判刑,更没有被拘留。

她只是被家政公司要求赔偿了一笔钱,然后被拉入了黑名单,然后继续过着她的生活。

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他,也没敢告诉爹妈.......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不是个好姐姐。

........

我始终记得默默第一天到我家时的情景,我还以为他是父母给我的成人礼,让他当我的‘仆人’,甚至当面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结果就是,当我把话说出口,看到父母尴尬的表情后就后悔了。

事实上这时候开始,我就想着要努力‘扮演’一个好姐姐,只是我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明明都十八岁了,还想着把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当成仆人。在往后的几个月里,我的理智一直折磨着我,只因我那个单纯到愚蠢的想法。

我很清楚,这比单纯的恶意还要可怕。

........

我本以为父母只是把他留在家里,让他帮忙做家务,洗衣买菜做饭之类的,毕竟现在他只有十六岁,而且有补贴金,没必要让他出去打工。

而父母的选择让我很震惊,他们竟然送他去上学了!还是和我同一所高中!

“上学路上你不用跟我隔那么远的,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的。”

我如此对着跟我身后却有些距离的他说道,而他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我们就一起上下学。在学校里,我看着他努力学习的样子,心中渐渐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我开始主动关心他,给他带好吃的,帮他解决学习上的问题。

当然,学校里的同学也对我们的关系产生过误解,最后也澄清成姐弟关系了。

也差不多就是我从升入高三后不久,就开始逐渐接受这样的关系了,甚至逐渐把七年后会分开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

我是什么时候重新想起七年后要分开这件事的呢?

大二那年,陈默高中毕业了,按道理来说他也可以去上大学的,亦或者是去参加社工之类的工作,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可以的。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他反而说什么‘父母上年纪了,要帮忙照顾他们,钱再多也总得有力气花~’之类的话。

我想劝他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他开始帮忙照顾父母之后、我大学毕业前的两年里,我经常拉着他出来去参加同学的聚会,学校放小长假的时候,我也会拉着他和别的同学出去旅游,只有我们两人跑去郊区旅游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姐,你知道那个是什么星座吗?”

这片郊区的民宿很少,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当我们在田野边上看星星时,他突然这么问我了。

“啧,你又考我!我都不知道你指的是哪颗星星!而且我又不会揣着个相机半夜跑出去拍星星!”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是那颗啊,很亮,特别亮,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的那颗。”

“额......嗯?”

我绞尽脑汁想着我知道的那几个星座和星星的名字,但始终对不上号。

是北斗七星吗?不对吧,我们面对的方向不是北面。

呃......应该....是天狼星吧!可我又从没真的见过天狼星,更不知道到底在哪个方向。

“它叫五车二,是御夫座的主星。”

“可是......说是星座,为什么只看得到一颗星星?”

“这里虽然是郊区,但毕竟也是大城市的郊区,光害还是有的,导致别的星星太暗,裸眼是看不出星座的形状的,追能看到最亮的主星。”

他和以前一样的耐心地跟我解释着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依旧好奇地听着。

这天晚上他跟我讲了很多星星和星座的事情,到了半夜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回了房间把相机和自己带着的小三角架搬出来,试图教会我怎么拍星星。我笨手笨脚地操作着相机,直到这次小长假结束后,甚至是之后好几次尝试,甚至是直到毕业我都没学会怎么拍星星。

直到毕业前的最后那次旅游,我和他再次来到了我们居住的城市最北边的这个小郊区——

“默默,再教教我吧,这次我一定能学会的!”

我拿着之前攒钱买的相机,笨拙地架好三脚架支起相机后,双手叉腰对他说道。

他一愣,正在啃着的西瓜突然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突然有些激动地再次更我讲起了星星,不过这次是夏季星座——

“姐,你知道夏季大三角吗?”

“夏季大三角就是织女 、牛郎 、天津四这三颗星星。”

“一般大家都会去拍天琴座和天鹅座,这两个星座的话用电子天文望远镜还能看清楚。”

“大概再过去一点点的那一大坨就是武仙座,我十七八岁看天文史的时候超级喜欢这个名字来着的。”

他啰啰嗦嗦地说着,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边看着他拍下来的照片,虽然其实根本没搞懂那一坨到底是哪个星座。

“啊,北斗七星!这个我认识!”就在这时,我在树梢上不远处看到了一个超级熟悉的形状——

但就在这时我们两人都突然不说话了,大家都对‘七’这个字起反应了,我们这才逐渐想起来我们再过两年就要分开了这件事。

........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为什么会在这两年里跟他参加了各种活动,还去了很多地方旅游?

难道只是因为我害怕两年后的分离,想在这之前多和他待一会儿?

还是说内心依旧无法接受,为弥补十八岁那年妄图将他当作‘仆人’的天真又恶劣的想法,而努力扮演好姐姐这一角色吗?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一直保持着‘想要当好姐姐’这个想法的?

........

我一直没得出答案。

甚至惭愧的一点就是,我之前写毕业论文时就很头疼,加上想着他未来会离开我,在十分烦躁的时候他还为了照顾我,频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拿出了为了某次舞会打脸充胖子买的高更鞋踹了他的屁股,企图赶他走。

但结果很明显,他过于善良温柔了,根本没记恨我。

毕业后,我要去大城市工作了,父母非要让他跟着我,说是他很会照顾人,担心我一个人没法照顾好自己。

毕竟我跟他一同生活的前五年都是睡在同一个卧室的上下铺,即使是独居了,生活上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

“姐姐,卧室我收拾好了哦。”

“啊,你手脚真的好利索啊!”

“姐姐,晚饭想吃什么?”

“下面吧,就和以前爸妈不在家时一样。”

.......

“默默~能帮姐姐揉揉肩吗~”

“好的,我这就来。”

“默默~姐姐教你喝酒吧~这样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也能像姐姐一样借酒消愁啦。”

“姐姐饶了我吧,我喝米酒都会醉........”

.......

“哎呀,我都说了,我们的内衣内裤不要分开洗了!水电费很贵的啦~”

“哎呀,我房间的东西就就不要每天都给我整理得井井有条啦,我自己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的!”

.......

“那个,姐姐,我想出去打工.......就当是赚个水电费,好节约点开支。”

.......

直到我听到这句话,直到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看着默默在工作里被歧视、被攻击,甚至受了伤,被恶意安排了超级不合理的排班,我才觉得自己这六年来所做的一切.....

都只是‘虚伪的善意’......

我根本没把他多当作家人,连我父母其实都也没怎么把他当作家人。

在上班后我才从同事那里知道,事实上那一大笔补贴金里,大部分寄养家庭的父母拿到后,都会默认其中一部分就是这个孩子的,不管这个孩子未来是否会工作,是否会赚钱,这其中就有一部分是他们的。

“这笔钱本来就是给我们的!我们为他付出的够多了!”

在我商量着希望父母能帮我们资助点水电费,让他不用那么辛苦的时候,父母几乎是用着尖锐刺耳的嗓音说着这些话,然后被直接粗暴的挂断了电话。

甚至在这之后我还放任他继续为了自己点“想做个好弟弟”的天真念头去忍受歧视继续工作......

对不起.......默默........

我的善意......我找不到了.......

【下篇】

尽管排班很糟糕,但也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

而且休息日的频率也符合规定,所以我也没办法去找老板理论,只能咬着牙继续坚持着这份工作。

甚至就这样又过了几个礼拜之后,盛羽姐甚至都不会开始跟我抱怨吃不到我做的晚饭了,有时候会连着好几天连句话都说不上。

我要是有空,会特地多做几份饭菜,装到饭盒里后放进冰箱。但要是实在没空,那就只能让盛羽姐自己点外卖或者自己出去下馆子解决了。

这天我是中班,下班时已经是七点多了。我其实最近一直很担心盛羽姐心里不舒服,等我回家后说不定为了‘释放压力’又穿着高跟鞋踹我屁股......虽说有那么一瞬间还有点期待,但是一想到她穿着高跟鞋走路都不太稳的样子,又觉得还是算了吧。

我和盛羽姐住的小区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在下了公交后不得不步行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大排档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响得店外都能听到——最近在好多个地区都发生过游行的失业者攻击仿生人、然后发生肢体冲突的事件,甚至新闻里也偶尔爆料出一些寄养家庭虐待的事件。

嗯~照这样下去,下次上新闻的应该就是仿生人袭击普通人了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走过了街区,在只要穿过一片小公园就能到家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求救声——

然而接下来具体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视角,却像是坏掉的录像带一样,一幅幅模糊而混乱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我看见盛羽姐被一个穿着邋遢的青年扑倒在公园的长椅旁,她的包掉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老远。

口红、钥匙、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散落开来。

那支口红是那个她念叨了很久才舍得买的色号。

紧接着,青年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像是某种坏掉的机器在咆哮。

下一秒,我就冲过去了。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身体自己行动了起来。

混乱的扭打,沉闷的击打声,盛羽姐惊恐的哭喊。

一切都安静下来后,我才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闪烁的蓝红色警灯,将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警察局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做完笔录后已经十一点多了,警察说等找到了那名仿生人的寄养家庭了会联系我们,到时候要调解就调解,要起诉就起诉。

因为警局距离住处没多少远,所以我和盛羽姐就选择步行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不,其实是想说话的,但是都不敢开口。

“上次砸伤你的那个女主人.....后来其实.......她没被判刑,也没被拘留,只是赔了钱,被家政公司拉入黑名单。”盛羽姐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很低。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简短地说道:“嗯,我知道。”

“我同事都说.....他们遇到的仿生人的寄养家庭拿到补贴金,直到分开之前都会认为其中一部分就是这个孩子的.....”盛羽姐继续低声说道,“我跟爸妈说让他们资助点水电费,让你别那么辛苦工作,他们却很生气地拒绝了,还说钱是他们应得的。”

我还是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却还是说道:“哎呀,爹妈上了一辈子班,给不给都无所谓了嘛。”

盛羽姐低着头不说话了,就在走到一个路口时突然站住了脚——

“陈默!你遇到事情为什么总是这样啊?!”盛羽姐突然绷着脸对我大声喊道,“你为什么遇到什么坏事都想着自己消化?好歹生气一下好不好啊?我爹妈都没把你当家人啊!”

我迄今为止都无法形容盛羽姐的这个表情,愤怒?羞愧?还是气急败坏?

但其实我还是有些发愣,对于这件事情我真觉得无所谓,可盛羽姐见到我这副表情也愣住了,紧接着貌似更生气了,近乎崩溃地喊道——

“你为什么不生气啊!你在工作里被歧视、被攻击,被安排不合理的排班,你被女主人砸伤,你都不生气吗?你都被欺负了,我还默许你继续工作帮我付水电费,还要你继续帮我做饭、做家务,爹妈还一点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还一点情绪都没有?你难道是傻子吗?!”

不知道是不是一下子经历的事情太多,我的脑子瞬间就像是电脑宕机一样,完全无法思考了。

后来,我更是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就像是失忆了一样。

我和盛羽姐是如何回家的,回家后干了些什么,第二天早饭我做的是什么,工作的时候遇到过什么样的客人,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我们再去警局时得知了,那个袭击盛羽姐的仿生人被自己的寄养家庭虐待了。

他的养父母把补贴金几乎都花在了自己身上,既没给他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还经常打骂他,让他早早地就出去打工赚钱。

长时间的压抑和痛苦让他精神错乱,才会在看到盛羽姐独自一人时失去控制,发起了攻击。

但事实上我对这个‘同族’的悲惨故事毫无兴趣,后来他们赔了钱,起诉之后,立即将这名仿生人返厂,寄养家庭也被拘留处罚。

“姐,我明天回老家,便当我准备了三天的份,包括了早中晚三顿饭,记得要加热了再吃,微波炉两分钟就行,还有,这个月的水电费我已经交掉了。”

当我几天后再次回过神时,这句话已经说出口了,甚至十分的冷静。。

坐在餐桌对面夹着菜的盛羽姐愣了愣,继续扒着饭,说道:“嗯,提前跟父母打过招呼了吗?”

“嗯,说过了,毕竟再过半年就要回收了,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嘛。”我的语气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冷淡。

盛羽姐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那个......能教我洗碗吗?毕竟以后都得自己洗了。”

我答应了下来,吃完晚饭后,我教着盛羽姐洗碗前要怎么收拾碗筷,洗碗时需要挤多少洗洁精.......

第二天,盛羽姐还没起床,我悄声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养父养母并没有问我和盛羽姐是不是吵架了,只是和一年多以前那样的生活一样,让我帮忙做做家务,在下厨时帮忙打打下手。

“默默,你们之前那些老照片还装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吧?挑几张给我,我想裱起来。”

这天中午,养母突然说道,我答应一声,在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手后便去我和盛羽姐曾经的卧室里找盒子了。

房间里还是以前的模样,盛羽姐的桌子明显比我大一点,上面还摆着自己以前最喜欢的玩偶熊.......有点感伤,虽然前两天我刚来打扫过,也早就想过这些东西了。

我从双层床的底下翻出了好几个牛皮纸盒,我用抹布擦净灰尘,就坐在地板上,花了大概两个小时看完了所有的照片。

大概是那个念头突然冒得太快,我甚至忘了自己翻照片最开始是为了什么。

我花了三天买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花了两天自己重新做了个包装盒,然后定了个预约配送。

处理好一切后,距离被回收只剩下了三天。

不过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去和朋友们一个个告别了,包括盛羽姐。

被回收后,或许只有极个别好事之人会记得我。

但也已经无所谓了。

我已经用仅存的一个多礼拜时间做到了我这七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这就已经足够了。

【尾声】

在仿生人的雇佣商店里,销售问了带着一对看起来很朴素的耳环的女生这么个问题——

“在你雇佣了9527号之后,你最希望他能为你做些什么?或者说,你希望保留他原有的记忆和名字吗?”

女生说,她觉得9527号很像自己的弟弟,会做饭,还会打扫,还会看星座和摄影。记忆原来的名字的话.....还是留着吧,这样自己出去旅游的时候就能做点浪漫的事情了。

当女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销售觉得有点意外,毕竟大部分人雇佣仿生人的原因是帮自己带孩子、做家务或者处理工作事务,而像女生这样希望和仿生人像亲人一样相处并一起做浪漫事情的情况并不多见。

销售按着以往的习惯询问女生想要雇佣多久,女生选择了时间最长的那个选项——按照最长的选项,有七十年,可以说是终生服务。

销售的表情更为震惊了,虽然说9527号半年前才刚上架,两天前的更新评定也算好,即使是七十年价格也便宜到只要几个月工资就能拿下,但这个女生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长雇佣时长,还是让销售觉得不可思议。

销售为了防止女生反悔,立马拿来了合同进行签约。

签约手续只花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9527号被带到了女生面前——

“姐姐,好久不见。”

“默默,欢迎回家。”

双方呼唤了一声对方的称呼。

鲜有人知的是,不管是这两人中的哪一方,或许都认为这七分钟,一定比那早已过去的七年,比接下来的七十年,都还要有价值许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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