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森林》
自打我记事起,林子就巍然不动地矗立在这。高耸入云的树干,仿佛道道撑天的玉柱,将村子牢牢地包裹在它的怀抱中。村长曾告诉过我,我们世世代代的生存都依赖这片林子,它就是我们的母亲。
每当我抬起头仰望天空,迎接我的不是温暖的光明,而是那无情地将几乎所有阳光都拒之门外的参差树枝。母亲的枝干,没有生机盎然的绿意,只有阴暗幽深的墨黑。所以村里人又称呼母亲为——黑暗森林。
黑暗森林,就是一片黑暗的森林。
已为少年的我,每天都要跟着二叔一同,向森林深处进发采集食物。我们的食物来源是林间的水潭肩负着,潭中没有孕育其他生物,其本身就蕴含我们了所需的全部营养物质。一碗甘甜可口的潭水入喉,便能消除我劳作一整天的疲惫。
一天的劳累后,村里人都会集中到村口的广场上围坐成一圈,大人们聊着一些家长里短,年轻的男女悄悄说着情话,幼年的孩童互相打闹,四处乱跑。有的时候,我们也会邀请住在隔壁的蜗人一起参加聚会。
听一些长者说,这帮头上多了一对触角的蜗人,是多年前突然出现的,没人知道它们的来历,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村长很热情地邀请它们在附近住了下来。
最初,不少人对村长的决定颇有微词,认为来路不明的蜗人可能会对村民的安全产生威胁。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对方的友好、谦逊以及勤劳慢慢地消弭了那些人心中的成见。
蜗人几乎每日都会从早忙碌到晚,或寻找食物、或修葺房屋、或挖掘地窖。帮过它们的村民,它们总会加倍报答。对于我们的请求,它们更是从不拒绝。
蜗人很快便融入到了我们之中,彼此间的交流和欢声笑语也愈加频繁。更有一些青年人,在同蜗人朝夕相处的陪伴下,完全抛开了隔阂,对这些异族中的异性产生了情愫,组件了新的家庭。
村子里其乐融融,一派和谐景象。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就好了,我想。可惜,事情总是不遂人愿。
记不清是哪一天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进入林子采水。走到潭前,我提起木桶,正准备俯下身去装水时,一个念头猛然钻入脑海:“平时明明只需要半蹲就能触到水面……”
我急忙爬起身来,清澈如镜的潭水仍安睡在原处,倒映着我困惑的脸庞,只是潭水的周围,分布着一圈被水浸润过的湿土。我放下木桶,跑向其他几个水潭,情况全都一样,无一例外。一阵轻风拂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潭水变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一开始并没有引起重视,很多人觉得无非是取水时要多费些力气罢了。可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水位不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没过多久,附近的几个水潭就无法满足我们日常的需求了。
大家的生活节奏也因此变得紧张了几分,我们需要走到更远的深林中取水。之前中午就能做好的事情,现在一直要忙到接近晚上才可以完成。一些原本到十几岁才会参与劳作的孩童,被迫提前结束了童年,一些村民家中的老人都不得不帮忙打打下手。
昔日其乐融融的氛围似乎烟消云散,我感到有些沉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饭后聚会的缺席人数越来越多,几乎所有人都把心思放在了生存资源上,大家的关系不再像之前那么融洽。有一次,某家村民因为水源的事情还和它们发生了一场小冲突,最终以蜗人主动道歉,让出那口潭水收场。
不过,自那次冲突后,两个种族间的关系,明显生出了一丝嫌隙。有些人看向蜗人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名为不满的情绪。
某天下午,当我提着满满几桶潭水回家时,突然听到了蜗人那边传来了阵阵哭喊。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水桶,一边踏着小碎步跑了过去。
眼前的画面让我心里一紧,蜗人中年龄最大的长者,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家人跪坐一旁痛哭流涕。
之前流浪在外的蜗人,总是习惯于将死者孤独地留在上一个临时居所。我们依照村长的指示,在蜗人同意的前提下,按照我们的习俗同它们一起为这位寿终正寝的长者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天葬。几名青年抬着安放遗体的架子,朝着森林地势最高的地方缓缓走去,其余人则披麻戴孝地跟在两旁,人群中间或传来一两声啜泣。
到达顶处后,村里负责红白事的总管从包中取出一堆造型各异的器具摆放在长者周围。他左手摇着铃铛,右手向天空抛撒纸钱,嘴里嘟囔着超度的咒语。其他人在敬送亡灵的诵唱中,低头为长者默哀。
几个小时后,仪式结束了,我们向长者深深地鞠了一躬,依次向下方走去。
“嗯?”我注意到有个人没有挪动脚步,仍痴痴地望着那具尸体。
我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被那张猛然回过头,嘴角挂满了哈喇子的脸给吓了一跳。原来是守村人傻子。
望着他那呆滞的模样,我叹了口气:“别看了,该回家了。”
傻子只是嘿嘿一笑,嘴里的液体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滴落到地。
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他本来就不结实的身板似乎更加瘦弱了。我有些不忍,问道:“我二叔呢?平时不都是他给你送吃的吗?”
话音刚落,我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傻子又能知道什么呢。
说起来,好像自从水潭出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二叔了,今天的葬礼他也没来参加,不晓得最近在忙些什么。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让处于生存压力下的两个种族重归于好,二者关系间的裂纹反而如破碎的冰面般飞快蔓延,隔三差五就会爆发一些矛盾。
我努力告诫自己,蜗人是我们的同伴,可繁重的劳作和村里人对他们愈发冷漠的态度对我产生了影响,让我渐渐失去了耐心。终于有一天,我没有采集到足够水源,心烦意乱之下,一把将某个同我讨水的蜗人孩童推倒在地。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一种奇异颜色的液体从额头流入眼眶。他没有作声,只是随手抹了抹眼睛,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朝我做出一个抱歉的手势后跑开了。
孩童跑步时的脚步声,也一下一下地敲在了我的耳膜上。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开灯。就着屋外的电闪雷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景。我的心里涌上了一股冲动,想要出门同那个小孩道个歉。
可我终究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困意席卷了大脑,我的上下眼皮开始了暧昧的触碰。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居然是二叔。
“二叔,你这是……”二叔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衣衫,他的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透露出深深的倦意。
二叔迅速踏入屋里,狠狠地将门关上,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攥上我的肩头:“侄儿,你相信叔吗?”
从未见过二叔如此失态模样的我有些害怕,我忍住疼痛,按捺住狂跳的心,回道:“二叔,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带大的,还会不信你吗?”
“相信就好,相信就好……”二叔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喃喃自语,“侄儿,你晓得不,我们根本不是黑暗森林的原住民,包括蜗人它们也是……这片林子迟早会毁灭,我们的祖先其实一直在寻找适合生存的乐土、一直在流浪……我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现在潭水开始变少了,传说里的事一一验证,留在这里是没有活路的……”
二叔的话语让我万分震惊,他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是从哪儿听到的奇闻异事?我正想追问下去,又是一道亮光划破天际。电闪雷鸣的亮光映照出二叔脸上的狂热,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看样子,二叔是认真的。
“侄儿,明晚这个时候在家等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二叔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我家。
第二天晚上,二叔准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与他一同的,还有一位住在隔壁的刘叔。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赶路。我清晰地记得我们一直朝着森林边缘——悬崖的方向前行。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在接近悬崖时,二叔的话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指了指前方一小块有翻动痕迹的空地。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二叔,你到底要做什么?”
二叔转过身,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侄儿,我带你离开这个星球,永远不再回来这里!”
“什么?”我彻底愣在了原地。
“孩子,这事比较复杂,你就听你二叔的吧,他以后会跟你解释清楚的。”刘叔补充了几句。说罢,他和二叔一起从某棵树后掏出了两把铲子,走到了那片空地上,一点一点地挖掘。
抑制住心中的疑惑,没有去打扰他们,我在悬崖不远处坐了下来,盯着幽邃的林子发呆。
悬崖旁的深渊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林子里万籁俱寂,只有稀稀落落的铲子碰撞着泥土的声音。这里远离村落,按理说除了我们几个外,其他人绝不会踏足此处。可我坐了没一会儿,视线里出现的若隐若现的火把,却又是格外刺眼。
“二叔,刘叔,你们看,是不是有人来了!”我连忙叫唤。
二人停下了动作,看到远处的火光,显然有些慌神。
“老刘,快把坑填上,绝不能让他们发现!侄儿,你快跑,别管我们!”二叔几乎是用嘶吼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可是……”
“别可是了!快逃!”不容我反驳,二叔用力地把我推开,“侄儿,二叔对不住你,就差那么一点,回去之后什么话都不要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一阵尖锐的心痛慕然袭来,像是无形的刀刃刺入胸膛。我不舍地看了二叔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我像着了魔一样狂奔回家,随后锁上大门。我清晰地记得,深渊边的喊叫,在我脑中回荡了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喧闹声将我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竟然已经到了早上。我妄图起身,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血管被压迫一晚上的双腿失去了知觉。我用双手使劲地往腿上砸,几滴泪水没出息地从眼中流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心间。
好不容易挣扎起身的我,顺着声源走了出去。
很多人都提前围在了广场,站台中央有一个被黑布遮盖的笼子。村长让人敲响了破钟,震耳欲聋的钟声驱逐了我的疲惫,我强行打起精神,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到村里人基本聚齐时,笼子旁的一名壮年狠狠地将黑布撤下,里面的景象引起大家一阵惊呼,也让我目眦欲裂——伤痕遍体的刘叔奄奄一息地半躺在笼子里,胸口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村长站在台上,铿锵有力地罗列着刘叔犯下的莫须有的罪行,眼神还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瞥。我当作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心中却是掀起了骇浪。我紧闭双唇,死死地咬着舌头,用口中的腥咸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们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冤枉刘叔。
“杀了他!”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狂热的“审判”。
接下来是第二声、第三声……异样的猩红充斥着大家的双眼,正义的判决响彻了整个广场。
村长似乎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他叫人抬上了一个木制十字架,然后又让他们把刘叔从笼子里拽出,绑在了木架上,“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能给他松绑!”
离开广场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望去,那一刹那,刘叔黯淡的眼神刚好同我对视上。只见他满怀歉意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心如刀绞,那神色和动作分明是在告诉我,二叔真的出事了。
这一整天我都无法安宁,无数次想要去救下刘叔,可他身旁总有人看守。我痛苦万分,默默祈祷他能度过难关。
“刷啦啦……”是夜,屋外下起了倾盆大雨,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心头一颤,广场那里地势比较低,如果照这个雨势,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摊水泊。
我再也按捺不住,抄起一件蓑衣便冲了出去。外面嘈杂的雨声和昏黑的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我费力地在泥地上狂奔,终于跑到了广场边缘。看守的人已经不在那了,广场上的水淹没了大半个十字架,刘叔仍被捆着,脑袋随意地耷拉在肩膀上。
我正准备将刘叔救下,耳边忽然传来了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只见森林中积蓄的雨水疯狂地向广场中倾泻。刘叔如同汪洋中的扁舟,被无情的雨水冲击着,然后彻底吞没。
这座广场建立之初,除了让大家闲暇时娱乐,另一个作用便是引流。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待雨水退去后,架上已是空空如也。
我无力地瘫软在地,痛苦的回忆如电影样闪现,悲哀占据了所有的思绪。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他们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永远地离开了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饿了就随意喝几口水缸中略微有点变质的潭水,困了就闭上双眼。可每当我企图拥抱黑暗,脑中却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刘叔惨死的画面和二叔交代我的遗言。
家里的存粮很快便消耗殆尽,我不得不拾起木桶,再次出门寻找食物。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仅仅几日未见,村里的空气中竟隐约散发了丝丝腐烂的气息,道路上空荡荡的,大家此刻应该都在森林里忙碌。
我没有选择平时常走的那几条路,而是踏上了一条偏僻的小道。那里的潭水虽然位置较远,但好在安静,平时少有人涉足。我只顾低头向前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本应是潭水的地方现在已是空空如也。
我结结实实地掉落到潭底,摔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慢慢地爬上岸边,还未来得及清理身上的泥土,就被眼前的一幕所惊诧——面前的几棵树木褪去了昔日的黝黑,显得萎靡不振。若非周围树木的扶持,它们恐怕早已颓然倒下。
“啊!”一声尖叫在我的身后的响起。只见一名青年摔坐在地,颤抖地指着那几棵失去活力的树。
相似的情景也发生在了森林的其他地方,村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显现出营养不良带来的暗沉,族人之间因资源紧缺而引起的争执时刻都在上演。至于蜗人那边,因缺少食物而死去的蜗人数量越来越多。晚饭过后的聚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取消了。
某晚,我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步履蹒跚地往回走,途径蜗人居所时,忽然发现一堆人围在了某间房屋前,对着地面指指点点。
扒开人群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地上躺着几具四分五裂的尸体,断裂的四肢散落四周,惨白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几名蜗人已经将血迹清理完毕,正把尸体的碎片堆放到一台小推车上。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我被吓得退了一步,不敢与之直视,现场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嘿嘿……”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沉默,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傻子嬉皮笑脸地指着地上的残肢手舞足蹈。那几名蜗人脸色微变,明显有些愠怒,却没有发作。我上前一步,拉住傻子的手,小声说道:“傻子,别笑了。”
“嘿嘿……”傻子回过头来注视着我,嘴角挂着一长串唾液,以及一缕奇异颜色的液体。
我猛然甩开了他的手,透骨的恐怖侵袭了我的大脑,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傻子嘴角的液体,和之前被我推倒在地的蜗人孩童额头上流出的液体一样,那是蜗人的血液。
一个恐怖的念头遽然划过我的脑海。葬送蜗人老者时,傻子嘴角的唾液并不是无意识流出的,他根本就是想吃掉亡者的尸体!
“嘿嘿……”傻子的笑声,如同魔鬼的呓语般不停地往我耳中钻去。
我捂住嘴巴,强忍胃中的呕吐感,疯了似的往家跑。这个村子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逃离这里!
我饮下一大盆远超过我食量的潭水,胡乱地收拾了一些衣物、被褥,还向包裹里塞了一张标注着各潭水分布的地图。当一切准备完毕,天色已经变亮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迫切的呼喊:“哥,哥!快开门啊!”
这声音,是我邻居家的小弟弟,我心头一惊,连忙打开了门。
我将门推开一条缝,果然是他。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他就不客气地闯了进来,一把抱住我的双腿痛哭流涕:“哥,你带我一起逃吧!族人在林子杀了好多蜗人,还想把我抓走……他们会杀了我的!”
我心头一酸,望着眼前这个比我小几岁的弟弟,叹了口气:“你起来吧,哥带你走。”
森林里几乎所有的树木都失去了活力,昔日顶天的树干有的东倒西歪,有的整棵倒塌在地。我们避开了那些着了魔的族人,可在一些干涸的空潭边,还是看到了被啃食干净的蜗人骸骨。
“哥,我们现在该去哪?”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到底该躲到何处。逃生之路再次陷入沉默,我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哥,我饿了,咱们歇歇吧。”
瞄了眼一旁的路牌,我掏出地图。这里离村落很远,恰巧不远处有一口较大的水潭。“好,咱们再走几步,那里应该有吃的。”
果然,不一会儿,那口尚未见底的水潭就出现在了面前,我的肚子也随之发出抗议。我兴奋地放下行李,跳了下去,捧着潭水大口大口地饮用。
“你也快来……”话没说完,回应我的是一张大网。
“你干什么!”我试图挣脱,被他飞身一个重踢踹翻在地,小半截身子浸入了水中,猛地呛了一大口。
他凶狠地抓起我的头发,又按了下去,这样反复了几次,我被呛得七荤八素,止不住地咳嗽。
“咳咳……你……”一根拐杖忽然出现在我视线里,“村长……咳咳……”我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身后还站着几个村里的大人。
中年男子拿起拐杖,像训狗一样在弟弟的头上敲了敲:“干得不错。那个谁,赏他一块口粮!”
一条干枯、满是皱纹的苍老断臂被扔到了弟弟面前,弟弟兴奋地扑了上去,像狼狗一样放肆地大快朵颐:“好吃!不比蜗人的味道差!”
“你……你把村长……”刚喝下去的潭水霎时从胃中回流到喉头,我再也克制不住恶心的感觉,弓身狂吐不止。我认出了那断臂,是村长的胳膊!
“少废话,臭小子,你二叔把仙器藏哪儿了?”
“仙器……什么仙器?咳咳……”
“还给我装蒜!那晚在悬崖边,你二叔想挖出仙器带你逃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爹那老东西还想瞒着我。被我发现后,居然把它毁掉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林子里的仙器还不止一个,妈的,早知道就不杀那老东西了。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让你和你叔一个下场!”
“我不知道什么仙器……”
“臭小子,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你们几个,给我打!”
密集的拳脚像暴雨般落在我身上,我苦苦求饶,可他们不肯听我解释,一口咬定仙器的秘密就在我身上。渐渐的,我的求饶声越来越小,呼吸也愈发微弱。
“停!”他叫停众人。“小兔崽子嘴还真硬,不肯说是吧,绑起来,弄死他!”
那群人面露狂喜之色,把我捆在某棵树上。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狞笑,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眼珠不停地在我的心脏部位打转。
“腿留给我!”
“我要胳膊!”
“肝别跟我抢!”
“不行,之前你就吃过肝了,这次该轮到我了!”
他们的话让我几近昏厥,我真后悔没有把二叔的话放在心上。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流,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的动静。
那群人“分赃”完毕后,其中一个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一把刀。我用力挣扎,却是徒做无用功,只得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们想要杀了我时,空气中突然划过尖锐的破空之声。霎时,眼皮前炸开了一阵刺目的强光,并伴随着一道轰鸣,紧接着便听到那群人痛苦的嚎叫。我睁开双眼,入眼处却是一片白芒。
有人迅速割开了我的绳子,然后将我背了起来,飞快地离开了。暂且失去视觉和听力的我,靠在那熟悉的宽厚肩膀上,“二叔”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我隐约察觉到,救我之人的左臂处似乎空空如也。
不知道逃了多久,他把我放倒在地。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闭眼休憩。当视线前的白茫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我睁开了双眼。
“二叔!”我冲过去紧紧地抱住面前之人,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二叔,这段时间你去哪了啊?你……你的胳膊怎么了?”
二叔摸了摸我的头:“抱歉侄儿,叔来晚了。好啦好啦,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来吧,我们得走了。”他指了指身后。
我这才注意到,二叔的身后有一个外形奇特的碟状物,白色的外表熠熠生辉,庞大和精巧的艺术性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二叔将我拉回到现实:“侄儿,二叔给你讲个故事吧。”
曾经,宇宙中有一个文明突然遭遇了天灾,所在的星系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他们不得不坐上飞船,踏上了寻找新家园的星际旅程。
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无数人在这个过程中丧失了生命。到了后来,剩下的人口都不足以保证飞船日常的维护和保养。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意外发现了一片表面长满了黑暗森林,非常适合生存的星球群落。唯一的缺点——这些星球的寿命非常短,一直处于不断的毁灭与重生的状态。
商议后,他们决定将这里当作跳板,先到某一颗星球降落下暂居,在星球毁灭之前搬到下一颗星球。等到性能更好更先进的飞船被研究出来后,就再次踏上寻找新家的旅程。
可无休止的搬迁让大多数人都陷入了疲倦,他们厌烦了这样奔波的日子,丧失了危机意识与斗志,甚至有人觉得住在这里也挺不错。于是,安于现状的人和想要继续探索新家园的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后者失败了。前者杀死了他们,每一位都在他们的身上捅了至少一刀。那一天,黑暗侵蚀了光明,活下来的全是杀人凶手。
在那之后,出于互相之间的猜疑,飞船按照比例被分配给不同的凶手管理,它们将飞船藏在不同的地方。
“最后一次搬家,就是村长和其他几位一起组织的,那时我们这一代人要么还没出生,要么就年龄很小,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村长为防止日后有人争夺他的飞船,设计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全部害死了。而那些蜗人,其实是我们精心培育的口粮……”
二叔说完后,我的嘴唇轻启,半天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脸上更是凝结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二叔,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还有,之前和刘叔那一次,你明明……”
“小的时候有一回我和你刘叔玩捉迷藏,躲到了村长家,在他的柜子里的日记看到的。崖壁上长满了树,我没摔死,底部有块空地,那里有一艘飞船,也就是它。”二叔用他的独臂拉着我,带我走进了飞船中。
内部各种从未见过的精巧仪器和豪华装饰让我看得眼花缭乱。
“侄儿,你到这儿来。”二叔让我坐到了座位上,座位面前有一块弧形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清外面的景象,玻璃下方是五花八门的按钮和可以放映彩色画面的面板。
二叔从我的座位抽出了一条软袋,绕过我的上身,只听“喀嚓”一声后,我被固定在了位置上。
“侄儿,这上面有个叫小鲸鱼的小家伙,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它,飞船它也可以操控。”二叔在衣服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本表面泛黄,略微有些破损的书籍,“这里是一些关于飞船常见的问题和处理方法,你要用心学好。飞船里面有图书室,里面记载了我们的文明和历史,饿了你就去右手边的餐厅,这个侧门里是休息室,那边是武器室,哦对了,后面还有一个胚胎室……”
二叔的声音平静且温和,可我的心中却浮起一丝异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里。二叔的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释然。我的喉咙发紧,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眼前的画面却打断了我的思绪:“二叔,他们追过来了!”
窗外的族人手持火把,像丧尸一般疯狂地朝飞船的方向扑来。二叔瞥了一眼,又转过身来,摸了摸我的头,面含笑意:“侄儿,照顾好自己。”
“二叔!你要做什么!”我拼命扭动身躯,可座位上这根该死的带子牢牢地将我固定在原处。
“我们曾经也是个创造过辉煌文明的文明啊,什么样的困难没战胜过?可这几百年来,我们犯了太多的错,科技、文化、道德、秩序全部被我们丢失殆尽,有今天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度过这个难关。侄儿,二叔知道你本性不坏,你就是我们文明最后的希望……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我老了,这次就不陪你了,刚好飞船启动还要一点时间,二叔去帮你拖住他们。”
“二叔!不要!”
“小鲸鱼,请把门打开,我出去以后,你就出发吧。过半个小时,再把控制权交给我侄儿吧。”
“二叔!”我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二叔冲进了人群中,在一阵剧烈的爆炸中,他们一同淹没在了一片赤红之中。而那片赤红在接触到树木的瞬间,滔天的焰浪升腾而上,如同肆无忌惮的蝗灾一般向四周蔓延。黑暗森林,滋补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母亲,要以这种方式结束它的一生了。
“倒计时,三、二、一……”幽蓝的深焰从底部喷涌而出,飞船很快加速到极限,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中。
泪水再一次从我的眼中流出,我强忍悲痛,向窗外眺望,打算同母亲和二叔做最后的道别。
“啊,这是!”
一具具巨大的人形生物围成了一个圈,静静地注视着躺在正中央、双目紧闭的另一个巨人。它的身躯横亘在地面上,像一座崩塌的山峰,庞大到让我无法一眼看清全貌。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表面布满了褶皱,像是干涸的河床。此时它双眼紧闭地躺在地上,无情的火焰正在一点一滴地分解它的肉体。
而我们的母亲,就安静地矗立在它的头顶上。
“黑暗森林……森林……”我喃喃自语。
“滴滴……检测到关键词黑暗森林……外星人头顶……头发……头油……潭水……白发……火化……”那只名为小鲸鱼的家伙漂浮到我面前,依着某种节奏上发出幽幽的蓝光。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中,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被缓缓拼凑成型。
真可笑,哪里有什么乐园,哪里有什么黑暗森林,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寄生在外星人头顶的可怜虫罢了。
第一个结局:
泪水难以抑制地从眼眶流出,我瘫在座位上,将头埋到了胸前。
“咔嚓。”身后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大哥哥……”
我倏地回头,眼前竟然出现了几个蜗人孩童,其中一位,还是上次被我推倒的那个。
“你们,这……”座位的带子已然松开,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
“大哥哥,是你二叔救了我们,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胚胎种子室里藏着,他让我们在飞船启动后就跟着你去找新家。”
看着这些天真的孩童,我嘴巴微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一个鲸鱼模样的机械飞到了我面前,它张开大口,向空中吐出了一行文字——选项1、寻找新的黑暗森林;选项2、寻找新的家园。
窗外掀起了滔天焰浪,炙热的火焰似乎给我的心也带来了阵阵温暖。我扭头向窗外望去,一名巨人婴儿在他母亲的怀抱中,正伸出稚嫩的右手,抓向空中漂浮着的由外星亡者化作的星星点点。
“还是,你们来决定吧。”我抹去了脸上的泪珠。
这一次,我把选择权,交给未来。
第二个结局:
泪水难以抑制地从眼眶流出,我瘫在座位上,将头埋到了胸前。
“咔嚓。”身后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大哥哥……”
我倏地回头,眼前竟然出现了几个蜗人孩童,其中一位,还是上次被我推倒的那个。
“你们,这……”
“大哥哥,是你二叔救了我们,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这里藏着,他命令我们要听你的话,在飞船启动后跟着你去找新家。”
那群孩童将我团团围住,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中泛着异样的光彩。
“我们发现餐厅仓库里的食物,可几乎全都过期发霉了哎……”
“大哥哥,我们在图书室里看到你们的历史,原来你么一直把我们当成口粮。哎对了!你说,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孩童双眼里的光芒转化为狂热的兴奋。
我拼命地在座位上扭动身躯,可那软带却死死地钳着我不肯松开。
“你们……啊!不要!”
象征着希望的银白色飞船,再一次踏上了寻找黑暗森林的旅程。
第三个结局:
我长叹一口气,目送黑暗森林最后一程。
“咔嚓。”身后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大哥哥……”
我倏地回头,眼前竟然出现了几个蜗人孩童。
“你们,这……”
“大哥哥,是你二叔救了我们,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胚胎种子室里藏着,他让我们在飞船启动后就跟着你去找新家。”
“二叔?”我愣了一下,随后从已然松开的座位上站起,癫狂大笑:“哈哈哈哈!二叔,好个二叔!好!”
几个孩童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咳咳……”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咳嗽,不停地拍着胸脯,就连声音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啊!大哥哥!你的胳膊!”
我的一条胳膊断裂,掉落在地板上:“唉,人老了,气管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这假肢效果也太差了,还得重做一个新的。”
我撕开了面罩,阴险地看着面前这群面露惧色的蜗人。
“你不是大哥哥!你是村长!”
“哈哈哈,我真得好好谢谢‘二叔’啊,送我这样一份大礼不说,还给我准备了这么多食物!”
我是村长,本想乘坐森林里的飞船逃离这里,可不想我儿子那个畜生偷偷跟踪我,争斗之中砍断了我一条胳膊,还将我打昏,妄图独自逃跑。好在这艘飞船早就被我设置了权限,这畜生的一通胡乱操作反而启动了飞船的保护和自毁程序,他被飞船的防护系统击晕,飞船也彻底损毁了。
在“我”二叔失踪的第二天中午,上一任村长留下来用来监控飞船信号的仪器闪烁了很久。我知道,“我”二叔没死,他找到了悬崖下的那艘飞船。
在某个夜晚,我潜入“我”家里,把“我”杀掉了,花了好几天时间做了一副皮套。我给我儿子打了一针听话药,伙同他演了一出戏,总算把“我”二叔给引了出来。
我扭了扭有点劳累的脖子,掏出腰间的武器,折腾这么久,我肚子早就饿了,该享用我的正餐了!
“村长……啊!不要!”
象征着希望的银白色飞船,再一次踏上了寻找黑暗森林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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