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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婆罗门的葬礼(上)

雄性婆罗门的葬礼(上)

洛瑟恩行星的历史学院里,历史系新生铭致远正在教室里漫不经心地听课。谁知一个从天而降的意外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一位银发少女经由超空间传送从天而降,搅动了她内心的涟漪。作为罕见的“超越感知综合症”患者,铭致远能窥见别人难以察觉的细节,构建出令人惊叹的景象。而这位名叫廖参宿的物理系学生,却给她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不确定性。在这片横亘四万八千年的星空下,两个年轻生命的故事就此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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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糖博格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1613884 字297 阅读

《雄性婆罗门的葬礼(上)》

(1)

“在遥远的古地球时期,印地次大陆上生活着五类人科物种……”

历史课上,铭致远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徽章。她对课程内容了如指掌,知道老师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甚至连讲台上的那个人会做出什么动作都一清二楚。

“……他们分别是:婆罗门、首陀罗……”

铭致远继续用余光扫视着整间教室,偌大的阶梯教室内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学生,其中接近一半还是代偿人偶,比如坐在她前面的那位。不过考虑到历史系最近的热门是研究历史系本身的历史,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突然,老师的动作偏离了铭致远脑海中的推演。他停下讲解,抬头疑惑地望着天花板。铭致远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空气中多出来的电荷让她汗毛直立。她放下手中的徽章,打量四周,寻找这异常感觉的来源。

“喀拉——砰!”

一个光球出现在教室中央,它如气球一样不断膨胀,罩住桌椅、一部分天花板,甚至铭致远前面的那台代偿人偶。其最后也同气球一样“破裂”,只是从内部涌出的不是气体,而是耀眼的强光以及别的什么东西。

“噗通。”

一名身着银白色紧身衣的少女出现在桌椅消失后地面上的浅坑中,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愣了一下后才察觉自己好像闯了大祸。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少女转着圈朝周围惊恐的同学们鞠躬道歉,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那半台正冒着火花的代偿人偶。

“小心!”

铭致远大声提醒,但还是晚了一步。火花编织成了爆炸和烟尘,冲击波在她眼前逐渐扩散,而在碎片和火球间还夹着一张俊俏的人脸。神秘少女压在了铭致远身上,将她扑倒。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没事吧?”

少女骑在铭致远的腰上,白色的发梢伴随着她的摇晃和拍打,不断拂过铭致远的脸颊。

“没、没事。”

铭致远小声回复,面前的少女替铭致远挡下了绝大部分冲击波和破片。她体表活化的纳米机械在接下来的数分钟内,将之前吸收的能量以光和热的方式缓慢释放,让她看起来像是裹上了一层钻石般熠熠生辉。最终,保卫处和校医姗姗来迟,带走了那名少女并开始进行善后。

“真是有趣的一天啊。”

铭致远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

当晚铭致远做了一个梦。永恒之河的干流旁,当地人类正在为一位雄性婆罗门举行葬礼。而铭致远自己则身处雄性婆罗门身下的火葬堆中,被各种各样的祭品所包围,食品、衣物、乃至古老的家用电器。“或许我也是祭品的一部分,”她这样想着。

液态燃料顺着木柴间的间隙滴落,喧闹的人群开始后退,用于引火的布条被点燃后扔向柴堆。烟雾与木头烧焦的气息将铭致远包裹,随后便是跳跃的火焰。永恒燃烧的烈焰穿越四万八千年的岁月,加热无数光年之外被褥中铭致远的躯体。

梦醒了,过度思考使铭致远体温飙升,健康监控系统执行了紧急唤醒程序。

第二天铭致远得知了昨天那场意外的前因后果。一个叫做廖参宿的物理院学生违法规章,私自进行超空间传送实验,结果坐标出现严重偏移,落到了历史院的教学楼里。学校现已对其进行了处分。

虽然影响恶劣,不过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人员伤亡。她造成的最大的损失其实是对教学楼,毕竟拥有悠久历史的历史院教学楼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文物。

以及这还曝光了一家黑心租赁公司,一直以来他们都在给学生提供劣质的代偿人偶。不仅电池抗暴不合格,且在记忆传输时还有几率捎带上一大堆废码。

教学楼在事故后被封闭,学院遗产保护协会还在跟各方扯皮商议修复方案。铭致远走到封锁线前,然后又转身来回踱步。她走过一排被紧急召回的代偿人偶,它们被夹具固定在金属架上,等待着回收车的到来。

紧急停机后的代偿人偶被锁定在了最后拟态的外貌中,但其又因供能中断而逐渐崩坏。无数熟悉的面孔挂在架子上、如融化的蜡像般逐渐扭曲、解体,露出下方的机械骨架。

“大屠杀。”

铭致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词。成千上万无辜者被限制在有限空间内,随后被强制剥夺生命。它们还像是流水线上的牲畜,只是侧重点在死亡之后而不是死亡本身。

“它们会想要反抗吗?”

铭致远感觉自己意识被抽离躯体,附着在这些代偿人偶上。无法行动、身上的光鲜皮囊在重力的拉扯下逐渐解体,残存在处理器中的记忆片段凝聚成某种模糊的自我意识。一天之内,这些人偶以“人”的身份抛头露面的时间,远超那些躺在床上的操控者。

她感觉自己似乎在代偿人偶的系统代码间畅游,用比特反转修改了几个关键节点,然后……

失控的代偿人偶挣脱了束缚,开始在人行道上狂奔,并用双拳将各种社团招新广告砸成碎片、抛向天空。它从茶艺社开始,以桌游社收尾,期间还撞倒三颗行道树,最后被应急管控无人机“制服”。

时间到了,该去看医生了。铭致远逃离了现场,狂奔至李医生的治疗室,平复心跳,按响门铃。

(2)

“超越感知综合症”,全新银河范围内发病概率仅三亿分之一的罕见病。患者的临床表现为远超常人的观察力与记忆,可以仅凭少量的信息,在脑海中构建出无比详尽的画面。并习惯性地抽离自身,以第三人称视角生活或者想象,甚至迷失在自己意识所构建出的场景中。而铭致远正是患者之一,且她的症状极其严重。

“我感觉,我的思想可以控制一些东西。”

铭致远坐在李医生对面,低头小声说道。

“哦,是指在云室里画画吗?”

“不是,是更大的、非接触性的宏观系统。我刚刚让代偿人偶失控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铭致远的头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自己膝盖。

“这样啊……好了,时间到了。”

李医生拍了一下手,唤醒自己身后休眠的屏幕。画面上是一场即将开始的赛马,右上角还有“直播”的标识。

“那么,请动用您的能力,让2号马获胜吧!”

铭致远盯着画面,努力从细节中解析出各种信息,构建出足够庞大、细致的场景。她从每匹赛马的外表反推出他们的状态、训练水平乃至于血统。超感症患者总是这样窥一叶而知全貌,只是这个“全貌”取决于他们所能获取的信息,无法做到百分百准确,但至少能罗列出一条足够让大多数人信服的逻辑链。

她在脑中构建了一个完整、自洽的世界,然后让其演化到比赛开始的前一刻。不过铭致微调了2号马的一些“参数”,让其在各方面达到最佳状态。血氧、饱腹状态、心情、马蹄铁的磨损情况乃至骑手的私生活……同时她还给几位热门竞争对手增加了一些负面状态,让它们稍显颓势。至此她相信2号马和它的骑手一定能赢下这场比赛。

“砰。”

发令枪响起,闸箱门伴随着弥漫的硝烟敞开,赛马们越过起点线。2号一马当先,在第一段长直道上一骑绝尘。铭致远看着画面露出微笑,那是某种窥见胜利曙光的喜悦。但这喜悦仅持续了很短时间,脸颊上的肌肉强行拉下了上扬的嘴角。

名为“你为什么要感到快乐?”的议题被强行插进了她的思绪,其源自幼年时期的不悦经历。在那颗偏远星区的枢纽行星上,工作繁忙的父母并不理解铭致远的病症,只是将她当做一个普通、内向的孩子。

于是铭致远就这样沉浸在自己所构筑的世界中,通过从现实中获取的有限信息,为幻想添砖加瓦。但脑海中浩瀚的想象终究会外溢一部分至现实,而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些无缘由的愤怒、喜悦或者悲伤。而她的父母并不喜欢这样,他们讨厌一个偏离自己预期、会有不可控喜怒哀乐的孩子。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傻笑?”

“哭,就知道哭!”

“……”

久而久之,每当她感到情绪波动时,脑海中就会响起父母的责骂,而这些虚构的言语又会进一步刺激她的情绪。整个循环在正反馈中不断振荡,直到无法忍受的愤怒牵动声带弄出一些动静。随后真正的父母就会代替那虚假的幻影,冲进她的房间,大声呵斥。

待到她离开父母身边仍是如此,甚至情况更为糟糕。一人独处后不会再有旁人跳出来,从现实层面打断她的“愤怒循环”。这导致她只能进一步加厚自己内心的桎梏,将所有的情绪全部封锁在一人世界中。

但没有宣泄的压力终究会自寻出口,她迎来了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噩梦:在公共场所的情绪崩溃。捂住双耳咆哮着撞开人群,冲入室外的暴雨,用头反复撞击人行道……不过以此为契机,她的病症终于得到了确诊。于是她来到了人类文明和智慧的核心、银河共和国首都洛瑟恩,作为历史系学生和珍贵灵床案例。

在铭致远陷入回忆循环的这段时间内,屏幕中的赛马也逐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2号虽然依旧排在第一,但它的领先势头已远不如前几圈,紧跟其后的7号仅落后三个身位。

现场观众的欢呼将铭致远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比赛,2号与竞争对手的激烈较量让她又起了些小心思。她修改了赛道上的几处凹陷,再微调了一下2号与7号赛马的呼吸节奏。

赛马们进入最后一段长直道,铭致远也攥紧拳头,期待最终结果的到来。2号抓住机会,在自己所擅长的直线加速中扩大优势,它甚至回头冲着对手咧嘴“嘲笑”。然后它的两只前蹄交叉打滑,就这么向前栽倒在场地上,离终点只差一步之遥。

“这?”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歪头疑惑。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直播’……”

李医生又拍了一下手,画面上的各种标识和边栏在一段渐变特效后变成了古地球语言。

“啊!?”

铭致远长大了嘴巴。

“如你所见,这其实是一段数万年前的录像,算是来自古地球时代的文物了,我只是替换了一些内容。”

画面继续播放,最后居然还弹出了银河历史档案馆的归档编号。

“你的意识并没有干涉现实,你只是察觉到了某些常人没有发现的先兆,先于现实在脑海中推演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不过你的大脑让你感觉像是自己控制了这一切,没有物理层面直接介入的话,现实事件的发展是不会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一般来说只要足够客观,这种短时间内的推演不会偏离现实太多。但如果添加过多的主观意愿,就会出现同现实严重的撕裂。以及如果再这样反复下去,可能会引发诸如人格分裂等后果。”

“这样啊……”

铭致远长叹一口气,后仰将自己陷入椅背中。而见她如此反应,李医生继续开口说道:

“你需要某种物或人来充当现实锚定点,当然,最好不要选我。不要对自己的医生投射过多的情感,多去结交一些朋友。”

“好的,谢谢。”

“现实锚定点”、“最好除李医生外……”铭致远再度陷入了沉思。

(3)

铭致远回到了宿舍。客厅内的大部分空间被一台云室占据,她提前远程操控其启动并进行了预热。饱和酒精云团在低温面板上涌动,环境中的高能粒子时不时在其间曳出一行尾迹。

这台云室并不是用来观测环境辐射。铭致远盯着酒精云团,将双手按在云室顶部。体温穿透盖板,手掌传递的热量搅动云团,随后激发出自接触点向周边蔓延的翻腾气流。

铭致远可不只是在这张“画布”上胡乱涂抹,利用超感症所赋予的卓越观察力,她可以在这个混沌系统中,用蝴蝶效应精准地描绘出各种图像。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向特定位置施加微小的源头动力,就能产生精巧的连续影像。

她又用手指在顶部盖板与云室四角上点了几下,随即混沌、无序的气流推动云团开始凝聚成具体的形象。那是一匹赛马,它在成型后如蹒跚学步的婴儿般试探性地迈步,然后它开始奔跑,穿越椭圆形的赛场,于所有参赛者中脱颖而出。最后成功越过终点线,没有被自己的两只前蹄绊倒。

执掌一切的感觉让铭致远进入了某种“禅定”般的状态,她又挥手打散云室中的影像,重新绘制。如此反复,直到有人打破了这暂时的宁静。

“叮咚。”

门铃响起,铭致远的视网膜上也弹出了访客信息。

“廖参宿。”

这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现在就这么站在门前,换上了一身白色连衣裙,乍一看宛如和她的秀发融为一体。

“你好,我是廖参宿,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邻居了。”

学院对廖参宿进行了严厉的惩罚,虽然没有被直接开除,但还是被清空了所有学分和成绩,“发配”去跟新生一起重修所有课程。而她也正好搬到了铭致远隔壁,现在过来打个招呼。

“啊!这个是,云室!”

透过门缝,廖参宿瞥见了客厅中的云室。专业习惯让她兴奋了起来,于是她推开铭致远,冲进了客厅。当廖参宿的双手搭上云室边缘时,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转身道歉。

“啊,抱歉。”

“没、没事。”

而铭致远看着面前这位过于热情的少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短促的回应后也只能一言不发地同她对视。

“你是历史院的吧?那你这云室是用来……”

最终还是廖参宿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呃,画画。”

“画画?”

廖参宿的疑惑更加深重了,她又伸手在云室顶盖上摸了几下,想搞清楚这是不是某种艺术装置。

“是这样用的。”

铭致远推开廖参宿,站到云室旁,再次开始创作。她按顺时针方向在顶盖上戳了六下,又用指节摩擦侧挡板,最后绕到对面踢了云室一脚。

“这是在?”

现在廖参宿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私密行为艺术、而自己则是那唯一在场的观众,待会就会收到请求赞助的链接。

“稍等。”

看似在无序涌动的云团逐渐有了规律,它们互相遮挡,在环境光源的映照下显现出具体的形状,最终在云室中汇聚成了一幅廖参宿的肖像。

“哇,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廖参宿凑上前近距离观察,然后再次将手搭在了顶盖上,而这多出来的热扰动则立即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肖像。

“你听说过超越感知综合症吗?”

铭致远伸出食指划过云室表面,拼出了“超越感知综合症”这几个字。

“了解过一些,就是拥有超强的感知能量和记忆之类的,对吧?”廖参宿看着那串字符若有所思,起身和铭致远并排站着。

“差不多,只是我的症状比较严重,经常幻想一些有的没的。蝴蝶效应将所有人加密到了不可辨的混沌涟漪中,并赋予了我们一种微小的不朽。我们所做的一切举动,都能带来影响深远的后果。而我则可以看见身旁这圈涟漪的影子,然后像影子戏法一样控制它们。”

铭致远一边讲述,一边继续有节奏地敲击云室表面,制造出连串的驻波。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一整个混沌系统?”

廖参宿突然两眼放光,兴奋地握住了铭致远的双手。

“呃,差不多。”

铭致远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廖参宿的力量出乎她的想象,甚至可以感受到指甲嵌入皮肤所带来的疼痛。

“那你想,再玩大一点吗。”

“什么意思?”

“把这个云室扩大到整个行星,你能办到吗?”

廖参宿满怀期待地问道。

“扩大到,整个行星?”铭致远难以置信地盯着廖参宿。

“对啊,利用混沌原理,操控全球天气变化。”

“这!?你想干嘛?恐、恐怖袭击吗?”铭致远赶忙后退了几步,神情惶恐。

“呃……没那么离谱,只是让一小片区域下一场计划之外的雨。处分我的那群家伙还有我的导师,他们明天要出去玩……”

对廖参宿做出处分的学院领导将在明天前往一处生态保护区钓鱼,怀恨在心的少女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他们。而对于她的提议,铭致远会心一笑,是时候给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找些刺激了,于是她回复:

“那,稍等,这需要一些硬件支持。”

铭致远返回卧室拿出了一个颈托造型的东西,那是一个外置思考回路,之前李医生送给她用来缓解胡思乱想时的精神压力。但铭致远并不喜欢用它,因为读取和拷贝记忆的时候她总感觉像是把自己劈成了两个,并在意识中挖去一大块。

“你可能还需要这个。”

廖参宿给铭致远推送了洛瑟恩近期的气象数据、气象控制预报当然还有校领导们的行程。于是铭致远戴上外置思考回路,躺在沙发上开始思考、冥想、计算。

(4)

据记载,早在古地球时期就出现过运用混沌理论影响天气、最终取得战略优势的案例。他们通过计算机模拟全球气象系统,在其中寻找能影响目标区域气象的敏感点,对其施加短时间的强烈扰动。

而全球天气控制系统的出现反而简化了这个流程,其虽然杜绝了极端天气,但小范围的天气骤变依旧在允许偏差之内。同时天气控制系统的运作逻辑让这种“偏移”更容易预测和操控,毕竟那些巨型气象控制塔可以在宏观尺度上,将开始发散的函数一脚踹回正轨。

古地球上的前辈们有模拟程序和超级计算机,而铭致远则有自己的大脑。她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片有史以来自己想象过最大的空间——整颗行星,最开始只是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岩石球,随后她为其添加上大气与地形,再是自转、倾斜的地轴和恒星光照。

准备就绪,铭致远“释放”了这凝固着的一切。行星绕虚拟的轴线在黄道面上起舞,阳光跟随晨昏线追逐大地的阴影。随后大气开始运动,奔涌一圈后首尾相接成为环流。而在靠近北回归线的一座高山湖泊上方,积雨云逐渐聚集,饱含水汽的云团遇上了从篝火中升腾起的凝结核,化作万千雨滴浇在几个正在钓鱼的倒霉蛋头顶。

然后铭致远将这一切反演。雨滴飞向空中变回水汽,重归云团后沿环流退行。随后在此抽象为某种无形的混沌涟漪,进而攀附上名为全球气象控制的系统的大网,借由它们的链路于节点向全球各地蔓延。这些于球体表面荡漾的波纹被进一步拆解,各影响因素被罗列成闭环的逻辑链条,踩上自己原先留下脚印。反向延展的逻辑链条被溯源至最初的起点,高亮在虚拟行星之上。

铭致远得出了几个可行关键点的经纬度和时间,随后她又剔除了位于人口密集地和禁区内的坐标,只留下了一个。东经,南纬,海拔1540米,以及一个倒计时:59:52……

“糟糕!我们现在就得始行动了!”

“唉!?”

长久沉默后铭致远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廖参宿一跳,不过后者很快便回过神来,牵起铭致远的右手往门外走。

“好,我们这就出发!”

廖参宿租了一架穿梭机,两人就这么踏上了前往关键点的旅途。

铭致远报出了一个坐标,廖参宿驾驶穿梭机向南越过赤道,抵达了浩瀚洋上空。海面上涌动着破碎的白色海浪,整体较为平静但又暗藏玄机。空气与水体的热交换维系了南北回归线之间的气象平衡,而温控阵列则在海面下未雨绸缪,抑制极端气候的生成。

“到了,我们需要在这里急剧升温。”

导航面板上的经纬及高度与预设值重合,于是铭致远又进一步给出了影响气候的具体方法。

“好的!”

收到指示后廖参宿将油门推到底,喷口吐出耀眼的火舌。膨胀的热空气涌入周边环境,于此煽动蝴蝶的翅膀。她们的所作所为撬动一团冷空气急剧下沉,附近温控阵列的海面检测点捕捉到了这个异常。

其强度和持续时间越过了阈值,环控系统很快便对此做出了反应。定向微波开始加异常点周边的表层水体,海面的温度和压强来回震荡数次后重归平衡,但所产生的影响已不可避免地开始向外延伸……

“这样就行了?”

廖参宿扭头看着铭致远问道。

“是的。”

“要是没用的话我就自己去往他们头上浇水。”

“别别别。”

“嘿嘿,开个玩笑。”

看着廖参宿脸上的笑容,“现实锚定点”这个概念再现于铭致远的脑海中度浮。在她眼中,廖参宿身上开始延伸出无数的锁链,向左缠上“现实”,向右束缚“确定性”……

“你来开,好不容易来趟大海,怎么能不下去游几圈呢?”

廖参宿将穿梭机的操作权转交给铭致远,脱掉上衣,打开舱门跳了下去,亲手斩断了开始凝结在自己身上的“确定性”。

“咦?唉唉唉唉唉!!!”

铭致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当她稳住穿梭机再向下望去,只看到廖参宿在海面上溅起的水花。她连忙驾驶穿梭机下降,跟随定位搜寻廖参宿的踪迹。待穿梭机与定位框中的红点重合,铭致远开启自动驾使机身保持悬停,随后起身冲到舱门旁。

“嗨,不下来玩玩吗?”

廖参宿正悠闲地躺在一只充气沙滩椅上冲她挥手,两只脚还不断拍打着海面……

“你,你吓死我了!”

“抱歉,刚才有些激动了。”

廖参宿抓住起落橇爬回机舱,然后拿起毛巾擦拭身体。而铭致远则依旧沉浸在刚才的震撼所带来的余韵中,双手颤抖,瞪着眼前的操作面板,思考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无论如何,铭致远总算是交到了来洛瑟恩后的第一个朋友。

她们回到学校,在宿舍走廊上挥手道别。当晚铭致远又做了同样的梦,古老河岸、葬礼、木柴堆、祭品……只是这次她身旁多了一个人。

“你好!”

廖参宿偏头盯着铭致远,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后说道:

“这里,很热呢……”

她环顾四周,又继续说道:

“哇,纯天然桑拿!”

嗯,即便是在梦里,廖参宿也保持了她一贯的搞怪风格。

(5)

第二天中午,几位过于相信天气预报的学院领导被突如其来的阵雨淋成了落汤鸡。他们连忙收拾渔具冲向自己的帐篷,嘴里还咒骂着那不靠谱的天气控制系统。

气象局收到了本季度第一起投诉,而铭致远也找到了自己的“现实锚定点”——廖参宿,这位突如其来闯进她的生活、且捉摸不透的少女。廖参宿的各种行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那傲人的观察力和推演能思维在廖参宿身上无法收敛,无限发散,最终融入背景噪音中。

无法预测且足够有趣,还能在她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搅起变化的泡沫。就比如在昨晚的梦境中,廖参宿先是伸手抓起一根木柴,用指甲将其雕刻成痒痒挠。随后将其递给铭致远并说道:

“挠挠。”

“挠哪?”

“鼻子。”

“鼻子?”

“对。”

铭致远听从了她的指示,用这只木爪摩擦自己的鼻尖。

“阿嚏!”

她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喷嚏,随后天空立即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滴浇在火葬堆上升腾起了大量的蒸汽。

“耶!纯天然桑拿!”

廖参宿大喊着架起那只雄性婆罗门的遗体,在火焰、烟雾与蒸汽的缭绕中同它共舞。她踢开周边火堆的余烬,被扬起的灰尘笼罩了整个河岸。随后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万物褪下自己的表皮,参与进向上剥落的粉末大军中。它们撞上了饱含水汽的云团,摇身一变成为凝结核,触发从气相至液相的转变。

雨滴穿越时空,落在了五分钟前的火葬堆上,构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然后从祭品堆中钻出了第二个廖参宿,再是三个,第四个……廖参宿们手牵着手绕着铭致远转圈,把各种物件抛上半空。其中包括祭品残片、穿梭机模型、全尺寸的大洋温控阵列、还有从父母口中凝结出来的语句,带着五颜六色的边框。

这些刻进她记忆深处的字符开始迅速膨胀,不一会便成为了悬浮着的几座大山,随后曳着火焰砸向铭致远。看着这些文字流星,铭致远又想起了另一些深埋于心中的可憎话语。

“你在干什么?说话说得好大声!”

“这话你从哪学来的?”

“是不是又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

字符串开始不断增殖,从铭致远内心深处拉起自己的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无尽的愤怒将火堆重新点燃,铭致远感觉全身燥热,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自己脆弱的理智。但在她彻底爆发前,廖参宿不知从哪掏出一柄大锤,高高跃起。

“呦吼!”

廖参宿抡起大锤,将下落中的字符挨个砸碎,嘴中还念念有词。

“说话又碍着你啥了?”

“从我这学来的,怎么了?”

“对对对,我是3.1、3.2、3.3,我还是π嘞,跟你背一下,3.1415926……”

“……”

或许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天马行空的梦境吧。

铭致远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前一天的计算与旅途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她从睡梦中苏醒,大脑依旧一片困顿。梦境和记忆混杂在一起,廖参宿、雄性婆罗门、大海、桑拿、穿梭机、蝴蝶效应……第一次,现实的扑朔迷离超出了铭致远的想象。

不过她发现,比起平时那些真实、详尽的梦境,这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反而没有带来过多的能耗,自己也没有因体温飙升而被唤醒。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东西暂时抛至脑后,简单洗漱后打算出去走一走。铭致远换好衣服,打开门,转过走廊上的第一个拐角。

“早上中午下午晚上好!”

廖参宿大喊着飞身扑向铭致远,她躲闪不及,向后倒去。

“啊!”

铭致远闭上双眼,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甚至伸向身后的手掌也触摸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她缓缓睁眼,这才发现向自己扑过来的“廖参宿”其实只是一个全息投影,而自己身下则垫着充气沙滩椅,显然是在她倒下的过程中才展开的。

“唉。”

她长叹一口气,起身收拾展开的沙滩椅。而就在这时,另一个廖参宿睡眼惺忪地从拐角后露天。

“啊,啊,抱歉,我还是睡着了。”

这次是真正的廖参宿,半边睡袋还耷拉在她的右肩上。

“你、你一直睡在走廊上?”

铭致远又被吓了一跳,再度跌坐在沙滩椅上。

“是的,我一直在等那边下雨,然后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所以就先躺这了。然后又怕自己睡过去了,所以就设了个投影来代替自己。以及,恭喜,成功了!”

廖参宿脱掉身上的睡袋,然后将那条对气象局的投诉推送给了铭致远。

铭致远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廖参宿这样活泼开朗的女孩,也会像她一样没什么朋友。不过这跟铭致远恰好形成了互补,毕竟她所寻求的正是这样的不确定性。

“我、我成功了?”

铭致远阅读着公示出来的投诉内容,难以置信。

“对!你成功了!”

廖参宿蹦跳着跃向铭致远,而这次后者并未躲闪,她原地站定,绷紧肌肉。不过前者也懂得控制力道,廖参宿张开双臂,脚尖先触及地面,随后再拥入铭致远怀中。

“不……”

铭致远停顿片刻后“更正”了廖参宿的说法。

“……是我们成功了!”

“好耶!”

她们抱在一起,转着圈蹦蹦跳跳。

(6)

四万八千年前,人类的先祖初次穿过名为凤凰门的天然虫洞,来到了一片完全未知的星系。他们在这里扩张、发展,欣欣向荣,直到那场浩劫的到来。

人类文明的扩张依赖于超空间跳跃技术,但在这片现实宇宙的孪生空间内每一次跳跃,都会在其中留下质量阴影。而当这些质量阴影累积到一定程度,达到超空间饱和,就会触发如黑洞形成一样的坍缩,摧毁整片星系中的超空间。

这种灾难被称为超空间崩溃,而在人类开始大规模探索新银河时,旧银河的超空间就已逼近饱和。殖民新银河也是文明自救的一环,希望借此保留文明的火种。

但事与愿违,旧银河的超空间崩溃顺着凤凰门蔓延至新银河,在这片全新的陌生星空中继续横冲直撞。漫长的岁月过后,新银河内的超空间和人类文明早已恢复,但凤凰门依旧紧闭。

空间和时间上的遥远距离让人类文明最初的历史变得模糊且不可考。比如 “种姓”究竟是指不同人类亚种还仅仅只是阶层划分,乃至“印地次大陆”中的“次”指的究竟是“第二”还是“次级”,都是历史学家们一直在争论的焦点。

“第二”派认为“次”是指第二个被命名为“印地”的大陆。来自欧罗巴大陆的探险家决定向西寻找传说中的印地大陆,但实际上他们找到的是被原住民称为“海龟岛”的西半球大陆。不过兴奋的探险家们还是将这里命名为“印地”,结果导致真正的印地大陆反而要被冠上一个“第二”的前缀。

而“次级”派则认为“次大陆”是一个地理名词,指的是相对封闭、独立但面积还够不上大陆级别的陆地板块。欧罗巴人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便使用了另一个名词“阿美立加”来称呼海龟岛。

史料、大众娱乐还有社交媒体内容的残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团无法理清的杂乱线团。每一根都能借由推理和想象力延展出华美的礼服,只是没人知道到底哪个才是过去真正的样貌。当然这些东西目前对于铭致远来说,还仅仅只是聊天时的谈资。她作为一名新生,还未开始亲手缝制自己的衣裳。

“所以致远你是‘第二派’还是‘次级派’?”

清朗的夜空之下,廖参宿在仔细聆听后转头问道。

“‘蛋黄派’吧大概。”

趁廖参宿还没反应过来,铭致远拿走了她手中的纸袋,抓起一个蛋黄派塞进嘴里。

“啊?哈!你!学啥不好!”

廖参宿夺回了纸袋,然后一手刀敲在了铭致远额头上。

“哎呀!嘿嘿。”

她们抬头,望向夜空中的两轮明月。一颗是钢铁星,由大量古老飞船的残骸聚合而成。另一个则是凤凰门的遗迹,一片直径200千米、没有厚度的圆形二维薄片,拥有大概500万吨的表观质量,围绕洛瑟恩公转。其如镜面般反射着阳光,通过自转展现“阴晴圆缺”。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铭致远咽下蛋黄派,开口问道。

“还不知道,估计他们再也不会让我碰传送阵列了。”

廖参宿将空了的纸袋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抬手指向夜空中的凤凰门。

“也许,去那?”

曾经“物理”和“历史”两个学科的研究内容用相当大范围的交集。拜严重的文明衰退所赐,在漫长的恢复期内,进行前沿物理研究时比起耗费大量资源进行实验,不如去故纸堆里汲取前人的智慧。

而在数万年后的现在,历史和物理又一次在研究的死胡同中碰面。研究者们将目光投向了星空中最后一片未知的疑云——凤凰门,新银河人类文明的起源变成了一切的终点。

“它就在轨道上绕着洛瑟恩转了一圈又一圈……”廖参宿站起来,绕着还躺在草地上的铭致远转圈。“……我打算上去敲敲,看看对面开不开门。”

“那你不如先给它装个门铃。”

铭致远也站了起来,开始追逐廖参宿。

“或许吧!”

廖参宿突然转身,搂住铭致远的脖子绕到她背后,再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并问道:

“那你呢?有什么想法?”

“那我就选另一个了。”

铭致远伸手指向天穹的另一半,在那里,钢铁星正反射着冰冷的白光。更加粗糙的表面让其可视范围比凤凰门大上许多,几乎覆盖整个夜半球。

如果说凤凰门是新银河人类文明的开端,那钢铁星就是最重要的历史转折点。这枚巨大的“点”直径1300千米,通体由大质量合金构成。传说其由旧帝国时期缴获和退役的战舰聚合而成,象征着统一新银河的大远征的胜利。

“那这样的话我们也还算是邻居,你看,就这么远……”廖参宿再次伸出食指,在夜空中画出无形的线条,将钢铁星与凤凰门连在一起。“……唰一下就到了。”

手指划过星空将两人的命运串联,铭致远盯着廖参宿的指尖,想象其后方真的跟着一条金色的细线。平淡无味的是自己的想象,而蕴含廖参宿所带来的重重惊喜的才是现实。无数锁链在现实锚定点附近扎根,它们如贪婪的触手般想要从其上榨取更多。而锚点也慷慨地满足这些金属藤蔓的一切需求,好似取之不尽。

(7)

环恒星粒子加速器再次被拿来冲击物理研究的最前沿。其末指向凤凰门,粒子束在各个节点间穿梭,被电磁场加速至高亚光速、奔向那如镜面般的标靶。撞击使得凤凰门比往日亮出上千倍,绝大部分能量以光的形式反射,再被包裹凤凰门的遮罩盾吸收。

撞击所激发出的不只是仅持续数秒的闪光,还有海量的数据。它们通过各类传感器涌入储存阵列,等待着变成各种报告和论文。

廖参宿无比兴奋地邀请铭致远来到教研室,亲自为其讲解她们团队的重大发现。她手舞足蹈,围着记录实验全程的全息投影上蹿下跳,试图描述清楚每一个细节。

“……粒子源是一大块铅饼,本来应该是个板正的立方体。但浇筑的时候模子漏了,塌成了一滩,最后只好剪碎了塞进激发膛。”

那块银白色金属的三维图像出现在铭致远眼前,廖参宿还画了一个笑脸在上面。两个圆点加一道弯弧,十分滑稽。

“不过还好,反正不管啥形状最后都得被激光蒸发,从起点站‘啵’一下射出去。”

全息投影中的画面急剧缩小,直至粒子加速器抽象成环绕恒星的线细红线。当然现实中的粒子加速器并不是一个连贯的完整实体,千余座直径20千米的加速节点在固定轨道上绕恒星公转,相互接力赋予运载体恐怖的动能。

“总共1270个加速节点,几乎都长一个样。啊,这个是423B节点……”

如甜甜圈一样的加速节点们一字排开,看上去就像是彼此的克隆体,除了423B被标识出来并打上了一个细细的红叉。

“它差点炸开了,线圈上有几道裂缝,之前维护的时候没发现。不过还是勉强撑过了这次实验,这玩意也是时候来一次整体大修了。”

由铅饼拉伸而成的橙色光柱撞上了凤凰门,然后便是一阵用于掩盖具体细节的强光。

“嘿嘿,这部分先这样凑合了,之后再慢慢改,答辩前赶出来就行。”

廖参宿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随后继续说道:

“好了,接下来才是关键。这些粒子所携带的能量有大约0.27%没有被反射,凤凰门本身也没有任何被加热的迹象。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这部分能量穿越了凤凰门,抵达了对面。唉?这里好像有些渲染错误。啊,稍等……”

廖参宿看到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突兀的黑色方块,赶忙着手处理。而铭致远也终于抓住一个空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么是哪个对面?”

“什么意思?”

廖参宿顿时愣在原地,歪起头疑惑地盯着铭致远。于是铭致远托着廖参宿的脸颊,把她拽到全息投影的另一面,指着凤凰门的背后说道:

“这个也是‘对面’啊。”

“呆瓜!这个是‘背面’!”

廖参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挣脱开铭致远后反手给了她脑门一手刀。

“哎呀!”

铭致远捂着头退到一边,露出痴傻的笑容。廖参宿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继续解释道:

“背面也没有监测到任何能量穿透,要么它们穿过了凤凰门抵达旧银河,要么热力学不存在了。”

“我觉得‘热力学不存在了’那部分可能性更有趣一些。”

铭致远揉着额头重新凑到廖参宿身旁。

“我觉得也是,但那样我导师就该‘两眼一闭,双腿一蹬,背过气去’了。”

廖参宿往身后的办公椅上一倒,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滑稽姿势。

“没事,我会帮忙往他头上再浇点水的。”

铭致远伸手将五指作为“雨滴”,反复抓挠廖参宿的额头。

“挑战热力学什么的还是交给别人吧,我得先把论文写完。”

廖参宿又往椅背上一靠,躺下来边转圈边摆腿。而铭致远则凑到全息投影前拖动进度条,随后问道:

“那穿过去的那部分能量,在对面看来会是什么样?”

“这个啊……”廖参宿双腿向前一蹬,重新站起身来。“……虽然只有0.27%,那也是相当大的能量,对面看起来的话大概就是突然亮了一下。但之前从来没有检测到凤凰门有什么异常,估计对面对这玩意没什么兴趣吧。”

研究者们推测重启凤凰门需要两侧共同协助,但人们对另一边旧银河的现状一无所知。可能旧银河中的超空间还未恢复,又或许对面的文明还未开始重启凤凰门的研究。

铭致远盯着投影中那块代表凤凰门的白色圆片,思绪穿过了这道横亘在夜空数万年的天堑,来到了那片人类文明起源的遥远星河。跨域星海的先驱者们找到了一座天然虫洞,他们围绕其进行了大量研究,最终决定发起载人探索任务。

大无畏的勇士们踏上这趟可能有去无回的征途,他们钻进飞船狭小的机舱中,起航奔赴未知的前方。引擎加速,舰艏指向远方那不断震颤、跳跃的环状棱镜。

先驱者们在虫洞对面发现了一片全新的星空。此时正值超空间崩溃前夕,已经有大量古老的星系因附近超空间饱和而无法与外界沟通。于是为保留文明火种的大规模移民计划立即启动,希望于在新银河中躲过注定到来的末日。

“不断震颤、跳跃的环状棱镜”,是铭致远对虫洞的第一印象。通航状态的凤凰门留下了大量的影像资料,庞大的船队在等候区列队。每艘飞船穿越虫洞后四周都伴随着大量的粒子喷射,如同一团永恒绽放的烟花。而在穿越虫洞时,高维带电粒子坍缩、撞击在视网膜上,使人“看见”类似凤凰涅槃的幻影,因此这座虫洞得名“凤凰门”。

事与愿违,永恒的烟花熄灭了,恐怖的崩溃自那团冰冷的余烬中蔓延开来。旧银河中的浩劫外溢至新银河,维系跨星系文明基石的超空间不复存在,人类文明扭头跳下巨大的断层,只留下散布各处的废墟。

然后便是废土上的挣扎求生、军阀混战、科技复苏……直至从文明余烬中复燃的火苗再度舔舐上星空。超空间逐渐恢复,幸存者们的后裔再度翱翔星河,但在宇宙中等待人类的却是愤怒的复仇者……

(8)

在银河第一帝国末期,“外星人”和“外星文明”就已是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模糊概念。帝国皇帝伊瓦尔一世在宣布诛杀了最后一批外星智慧生物后,下诏清除所有外星文明存在过的痕迹。

这位靠宫廷阴谋上位的亲王并未止步于此,由他所发动的大清洗不只限于外星文明的遗迹,甚至包括人类自身的记述。于是,历史文献、战争纪念碑、文艺作品,凡是与外星文明相关的一切都被一并抹除。

现在已无从得知伊瓦尔一世究竟为何会有如此举动,后世历史的撰写者们选择以暴君之道、还之彼身。这位抹杀历史之人除了发动政变与抹杀历史这一行为本身外自身也被历史所抹杀,帝国统治的根基也自此开始动摇。

但如此报复之举无法挽回任何已经消逝的片历史段,只会在画卷上投射下更多的阴影。在5600余年的岁月划过后的当下,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而铭致远却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这堆尘埃,寻找被抹去的历史所遗留下的蛛丝马迹。于是她决定先从最大的那一颗余烬,也就是钢铁星开始着手。

在这个时代,研究前人是如何研究钢铁星已是一类成熟的课题,毕竟这些研究本身也早已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不过铭致远还是选择从“巨人的肩膀”上走下来,前往实地揭示钢铁星自己的历史。

围绕钢铁星赤道的钻探工作持续了两个学期,铭致远穿上宇航服,拖着辆平板小车在低重力环境中蹦蹦跳跳地跋涉数千千米。她每隔五千米就停下来,启动身后连着钻头的机械臂,让纳米钻头穿透脚下的金属地层,通过这些比头发丝还细小孔洞分析地壳成分。再在导航系统中留下一面虚拟的三角形红色小旗作为标记,随后继续前进直至走完下一段五千米,如此反复。

等待钻头作业时,铭致远时常回头眺望自己走过的路途,感慨自己正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但随后那排在虚拟气流中摇曳的虚拟旗帜,又会让她产生“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的自我怀疑。不过每当这时,她耳边就会恰到好处地想起“钻探完成”的提示音,在头盔内的抬头显示上弹出一系列分析结果。各地层厚度、成分、褶皱结构、是否存在空洞……

这些枯燥但丰富的数据激发了她旺盛的想象力,整颗钢铁星在她脑中如洋葱般逐层剥离。铁、铝,再加上占比超过三分之一的超钛合金,期间还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简并层与像是用作点缀的放射性元素。

饱含汁水的洋葱茎块进一步解体,根据放射性元素富集的情况排成列阵。然后以各个点阵为核心汲取其余元素,逐层聚合,直至变成无数艘飞船。

“完成。”

铭致远自认为已经揭开了钢铁星形成的谜团,于是她邀请廖参宿前往她在钢铁星上的考古现场。两人换上宇航服,漫步在钢铁星表面。

“所以,一年多了,你就一直在干这个?”

廖参宿望着抬头显示中绵延至地平线的红色小旗,张大了嘴吧。

“是啊,历史是一门非常清闲的学科,发展到现在我很多同门的课题都算得上是行为艺术了。像什么《恒星颜色对艺术家表现形式的影响》都算是比较正常的了,还有什么诸如:《行星进动对历史住房价格的影响》、《恒星风暴对长寿人群毛发色素沉积类型研究》这样的神奇玩意。”

“我这边的话也差不多……”

“历史”与“物理”神秘的共时性让廖参宿想起了自己之前查阅到的奇怪玩意。

“……像什么《抽水马桶对行星轨道影响》之类的东西。”

“那看来再这样下去所有学科迟早都会变得跟历史一样,只剩下故纸堆里的文字游戏。不说这些了,那么我开始了?”

“好的。”

得到廖参宿的回复后,铭致远开始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

“低头。”

“嗯?”

在两人头盔内部的显示屏上,她们脚下的钢铁星内外翻转,随后虚化成一面巨大的球状屏幕,接着便插入了一段新银河历史概述。

……学者们推测,外星文明出于对人类带来超空间崩溃的仇恨,向人类发动了以种族灭绝为目的的战争。虽然外星联军率先发动袭击,但他们的文明在之前的超空间崩溃中同样遭受重创,双方基本上算是基于同一起跑线对垒。而这又反过来极大加快了人类文明的统合速度,原本分散在各星系的幸存者们紧密团结在了一起。

人类携手击败了外星联军,随后从防御转为进攻。持续千年的大远征席卷了整个新银河,庞大的舰队摧毁了所遇到的每一个外星文明,直至绝望的幸存者们逃入星系外围的松散星团……

铭致远暂停了放映并说道:“这些就是目前对那段历史的概述,非常粗糙,而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我的发现了。”

在统一新银河的大远征结束后,帝国皇帝 下令将完成使命的远征舰队,和俘获的所有外星战舰一同融合成巨大的纪念碑。此时距他的重孙伊瓦尔一世处死最后一批外星智慧生物还有278年,距帝国覆灭还有1549年。

庞大的舰队以难以置信的密度排列在一起,而波色立场发生器则置于正中。或许不久前她们还在战场的两端互相倾泻火力,但现在则在被摆在同一只舰队中,为献给新时代的恐怖纪念碑添砖加瓦。

波色立场发生器以自身为目标激发,宇宙诞生之初赋予万物质量的伟力向四周伸出无数条触手,缠绕上各艘舰船,牵扯引力波浪组成漩涡。强大的引力牵引所有舰船向中央聚拢,在靶心碰撞成天文尺度下巨大的带刺海胆。随后继续解体、融合,最终化为直径1300千米的巨大金属球体。

最初钢铁星地表上还有许多纪念性质的建筑,但在伊瓦尔一世时期被悉数拆除,相关记载也被一并抹除。随后其又在帝国末期的银河内战中,被用作拱卫洛瑟恩的要塞,成为了多方势力对垒的战场。于是关于钢铁星起源的历史就这样淹没在了时间与战火中,直到一位富有严科研精神的研究者横空出世,用她敏锐的观察力和独到的见解,解开了钢铁星神秘的面纱……

廖参宿看着眼前精美的投影,脸上露出自愧不如的神情。

“我觉得,我那玩意像是小孩的涂鸦。”

“没什么实质内容不就得在形式上多找补点嘛。还有,原本最后一段我用的形容是‘一位天才般的学者’,然后不出所料被导师打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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