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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婆罗门的葬礼(下)

雄性婆罗门的葬礼(下)

铭致远端坐于档案馆深处,指尖划过泛黄的故纸。整个星系正被疫病真菌撕裂,历史在焚烧中改写。而那颗黑洞,就像她脑中盘旋着的那个执念。倘若能穿越那扇连接两个世界凤凰门,她是否能寻回失落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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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糖博格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1712986 字330 阅读

《雄性婆罗门的葬礼(下)》

(9)

铭致远错了,她的理论大幅偏离了历史的本貌。在她拖着小车绕赤道转圈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一个人也在研究钢铁星的历史。他叫鲁肯?绝径,算是铭致远的师兄,比起实地考察,更喜欢一头扎进故纸堆中遨游。

他在先前的研究中翻阅到了一篇古老手稿的残片,其记述了一名帝国末期的研究者对钢铁尼亚地下遗迹的考察成果。当中提到了一块刻满名字的纪念碑残片,而在其最下方刻着这样的一段铭文:“向在在钢铁星战役中的所有牺牲者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而碑面上所镌刻的文字也有规律可寻找,比如一个叫“邦塞勒”的名字就重复了足足18次,且由符号展现出某种继承关系。

但光凭一篇文献并不能推翻其他理论,于是鲁肯久违的从故纸堆中抽身,前往钢铁星实地考察。他与正在赤道上徒步的铭致远“擦肩而过”,来到了钢铁星南极附近。

原本鲁肯只把这当做一场放松身心的短途旅行,没想到却有了意外发现。命运似乎总是会给众人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那篇手稿中所提到的遗迹,其实一直就躺在位于南极点的银河内战纪念馆外墙地下。

久远文献中的记载化为实物出现在眼前,鲁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高声欢呼,随即便着手开始研究。他以此完善了自己的理论:钢铁星原先是外星文明为了封锁人类核心区域所建造的巨大战争机器,而在其泊入洛瑟恩轨道后,人类耗费了近千年的时间、以数十代人为代价,征服了这座封锁自己的监牢。

钢铁星并不是一座献给新时代的恐怖纪念碑,因为它自己就是恐怖本身。人类将俘获的钢铁星改造成了移动堡垒,反过来向她的建造者倾泻复仇的怒火。

铭致远的研究还未发表就几乎被宣判了死刑,教授找上了她,在自己两个学生的研究中选择了更有希望的那一个。

“不要只用自己的脑子想,多和人沟通……”

在漫长谈话的末尾,教授拍了拍铭致远的肩膀,安慰她不要气馁。

“好吧,这也算是某种‘不确定’了。”

铭致远这样想到,但仍然心怀不甘。超感症不仅给予了患者强大的想象力,同时还会给人带来一种超然的自信,一种可以让人目空一切的自信。他们往往会在前期获得部分信息后陷入某种自我封闭状态,仅靠超凡的向心力与逻辑推理完成后续的分析。

一种观点认为超感症患者是人类族群在大规模进入太空后所出现的自然演化,旨在能更好地适应零重力环境中多出来的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维度。另一种则认为,超感症患者是第一帝国早期为应对强电子对抗环境,接受了基因改造的舰船观察员的后裔。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超感症给患者所带来的远不止表面上的那些正面影响。铭致远自此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消沉中,只有在同廖参宿交流时能找到那么一丝慰籍。

“我们之前尝试有规律地轰击凤凰门,看看能不能像摩斯电码一样传递信息。不过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所以我们又想了个新办法。”

说着,廖参宿打开了两人面前的全息投影。

“被发射向凤凰门的不再是无定型的混沌粒子束,而是拥有复杂逻辑结构的机械造物。准确来说是各种形式的冯诺依曼探针,期望能在穿越凤凰门后保留足够的功能。这样它们就能在对面的旧银河中收集资源、自我复制,最终建成一座新的环星系加速器。再通过其向新银河发送信息,甚至实现重启凤凰门的伟大愿景。”

“整个计划相当于在雾天,用大炮将一支工程队发射到湍急的河流对面,祈祷他们可以在另一边找到足够的材料,协助搭建桥梁。但现在还是什么回应都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都想亲自钻进投送舱里,到对面去看看这些探针是不是都在磨洋工……”

铭致远看着投影中的画面、听着廖参宿的讲解陷入了沉思。往日给她带来无限自信的病症此刻却将挫败与自卑无限放大,廖参宿的言行作为现实锚点对于铭致远来说不可或缺,但两人处境的对比同时催生生了羡慕乃至嫉妒。

不过铭致远并未因此对廖参宿产生厌恶,她只是进一步加深自卑,在内化的精神世界中折磨自己。而恰好在这时,教授或许是出于补偿,及时向铭致远伸来了橄榄枝。

“黑洞史学”,一个全新的概念,又源自对于“绝对正确的历史记录者”的寻找。黑洞,光线与物体无法逃离的视界,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无情的历史记录者。只要将被黑洞吞没的光线与物质还原,就可以得到绝对正确的历史记录。

曾经有这么一个假设:只要得知某一时刻宇宙中所有分子的位置与动量,就能推演出今后会发生的一切。不久后,混沌与量子携手粉碎了这妄图扮演先知的幻想,但如果将这个假设倒转过来呢?通过收集那些散落的粒子,反向推演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而黑洞则是这些“时间胶囊”最佳的提供者。

“逆向那些被黑洞所吞噬的信息,还原那些被隐没的历史……”

教授的话语让铭致远充满向往,在她的精神世界中投下了一颗巨石,再度唤醒了她那没有尽头、无限发散的想象链条。巨大的银心黑洞在他脑中成型,开始旋转、吞噬外界物质、牵动绵延数光年的吸积盘。

随后视角垂直于黄道面开始俯冲拉进,化为吸积盘的一员,最终被镶嵌在视界线表面。接下来就是调用想象力的环节,借由某种外力,无数年来“沉积”在视界线上的粒子逐个剥离,将自己所携带的信息重新归还浩瀚的宇宙……

关于黑洞史学的构想瞬间便填满了铭致远的大脑,她遨游在自己所建构的光明前景中,以近乎“自动驾驶”般的状态摇摇晃晃地返回了宿舍。她瘫软在床上,翻个了身,继续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里。

(10)

这一次,幻想实现的速度比铭致远预料中快上不少,紧接着的下一学期她便被派驻中央黑洞研究所。名为拉诺德的巨大黑洞默默旋转了上百亿年,于自己的视界限中保守了无数秘密,等待挖掘。

她收拾好行李出门,正打算去同廖参宿告别,一个人影突然从走廊拐角处蹿了出来,扑在铭致远身上。

“光靠你们历史系可没办法从黑洞里刨东西出来。”

廖参宿从铭致远身上下来,重新双脚着地。目前她自己的研究陷入了瓶颈,加速器也正好迎来了新一轮的停机维护。于是她便申请前往中央黑洞研究所,提供技术支持。

“就当是放假了。”

铭致远揉搓着自己的右脚,脚踝刚才的“偷袭”中差点扭伤。于是她没好气地抬起手肘捅向廖参宿小腹并说道:

“放假还要加班啊。”

“怎么,你给我付工资啊?”

廖参宿按住铭致远的手肘,绕到对方身后拉起她的行李。

“又不是我求你跟过来的。”

“哈哈,但现在你得跟我走了!”

“哎?哎!”

廖参宿拽着行李箱开始狂奔,铭致远立即跟着追了上去。她们穿过走廊、路过电梯,而由于不知道对方具体要去哪,铭致远也只能跟着她冲进楼梯间。

“怎、怎么是向上啊?”

铭致远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冲着上方大喊,领先她一个楼层的廖参宿则扭头回复:

“跟着来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爬上了楼顶。东方的霞光投下斑驳的色块,朝阳驱动晨风带来一丝凉意。铭致远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抬头就看到一架穿梭机停在天台中央。

“我早就预约好了,不用中转,直达空间站。”

廖参宿将行李箱塞进机舱,转身冲铭致远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报销额度高就是好啊。”

后者牵住她伸来的右手,用力将自己拽进了穿梭机。

地面高速远离,厚实的云层很快便遮蔽了下方的视野。铭致远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座椅靠背中,继续用想象力为脑中在未来研究过去的遐想添砖加瓦。

“嗡——”

推送通知的震动将她重新拉回现实。

“行程取消。”

不只是那一趟,是往返或者途径银心的所有飞船。简短的红色通知击穿了铭致远的幻想世界,名为“期待”的液体顺着破口外溢,浸湿了内心中的其余部分,蒸发后留下一层充满焦虑的硬壳。

穿梭机掉头返航,重新穿过卡门线,将她们送回了地面。

在铭致远掌控之外的世界中,一些变化正悄然发生。提前前往中央黑洞研究所的导师失联,项目被紧急叫停,包括铭致远在内的相关人员被约谈并签署保密协议。

随后,一种神秘的“瘟疫”开始自银心向外蔓延。这种全新的病原体被命名为疫病真菌。其孢子可以同时感染生物与机械,利用感染者的神经与电路自组织、自适应,构建血肉与金属相融合的怪物。

防御立场可以隔绝外界环境中大多数的孢子,但在重度感染的区域内,一部分的孢子会以近乎量子隧穿的形式穿透所有的防护设备。

共和国议长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所有感染星域被隔离,应急响应动员启动,疫病战争正式爆发。

与此同时针对凤凰门的研究被紧急终止,应该说是所有大型科研项目都被无限期暂停。

廖参宿“失联”了,虽然依旧能时不时在走廊上见到她返回自己的宿舍,但除了日常的问候外再无其他交集。她看上去心情十分低落,即便是正面遇上也只是从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

铭致远又一次望着廖参宿的背影,话卡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哪怕一个字。直到这时铭致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别人,因为她向来都不认为自己需要成为“安慰”这个行为的发起者甚至接受者。

“唉。”

她只能轻叹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宿舍。这段时间里铭致远几乎回到了认识廖参宿前的状态,甚至更糟,因为连李医生都被派遣去了热点地区,以填补医疗人员的空缺。

铭致远将自己甩上床,蜷缩进靠墙的角落中浏览近期的各种消息。无意中她瞥见了一篇关于疫病真菌的前沿研究,这最新的发现解释其具体的致病机理。

“……多个相互纠缠的宏量子,栖居于超空间之中。而当其被“观测”时就坍缩成唯一的固定形态——疫病真菌孢子,然后突入现实宇宙、感染生物与机械;构筑控制网络,将感染者转化为血肉与机械相融合的怪物。”

“任何试图研究纠缠态孢子前体的尝试都会促使其朝现实宇宙坍缩、变成真正的病原体。而这些孢子前体也能在超空间中自我复制、扩散。目前所有遏制疫病真菌传播的手段都无法做到斩草除根……”

这些信息补上了拼图中缺失的关键几块,从而不可避免地激活了她那丰富、旺盛的想象力。铭致远还刨出了那胎死腹中的“黑洞史学”,用无形的线条将这些残缺的碎片缝合。

源发地点上的重合、诡异的保密协议、失联的老师和黑洞研究所……这些组织残片从培养基中伸出触手,互相交织、纠缠,最终长成一棵阴谋论与内幕消息以及发散性思维互相嵌套的怪诞植株。

根系来自历史系那些对外星文明有限的研究;新银河中最后数个外星文明在被剿灭前向超空间中散播了某种邪恶之物,他们可能想待其繁衍至覆盖整个银河后作为筹码迫使人类停止这场屠杀。

但人类先一步找到了他们最后的藏身之所,局部的疫病真菌爆发并不能威胁到整个人类文明。于是他们选择面对自己的消亡,然后留下了一段“诅咒”。

枝干在萌发的过程中掺入了铭致远自己的理解;促使孢子前体坍缩的方法不仅有直接观察,其制造者还极为戏谑地将自身文明的概念设置成了激活末日的密码。任何清晰解读“外星文明”这个概念,了解、阐述他们的文化与历史的行为都会触发孢子前体的坍缩。

那些勉强能被称之为“叶子”的结构间缠绕着由各种阴谋论凝结而成的触手;想必在伊瓦尔一世发动大清洗前,银河中就陆续爆发过零星的疫病真菌感染。但那时超空间中的孢子前体密度与覆盖范围还像未达到临界质量的铀般,无法产生覆盖整个银河的链式反应。

无法研究、无法根除,但人类的先祖们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抹除一切与外星文明相关的遗迹、记述、文物、甚至那曾塑造过人类文明整体认同的历史。

最后是那些汇集了各种精华的扭曲果实,呱呱坠地,还聒噪地大喊大叫;也就是说,如果人类就这么遗忘掉关于那些曾存在过的外星文明的一切,那我们就能同超空间中这些恐怖的邻居一直“和睦相处”下去,直到有人试图挖掘那已被遗忘的过去并成功……

人们“误解”了伊瓦尔一世近6000年,但更进一步,所谓的“伊瓦尔一世”真的存在吗?或许当初设下这道诅咒的文明的目的正是让其能够真正的“安息”,自己的历史、文化、习俗不会被那残暴的征服者居于其庙堂之上,炫耀、嘲笑。

(11)

“停下,停下,停……”

铭致远敲击、甩动自己的头部,妄图用外力制止脑海中那株怪异植物的肆意增长。但她的病症让其难以分辨现实与想象,再叠加上自己绝佳到令人恼怒的顽强记忆力,让铭致远一遍又一遍的回顾这尊扭曲图腾的全貌与每一个细节。

她爬起身,站在床上,双手撑着墙壁拿头撞墙。

“嗡——”

廖参宿久违地发来了消息,只有一张投送舱内部的照片和简短的一句话:

“抬头,看我闪耀。”

铭致远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即冲上阳台,抬头仰望夜空。先是一颗倔强的“星星”突破巨型都市的光污染闪烁了一下,随后立即熄灭。但它的同类们薪火相传,自星系外侧轨道盘旋向内、接力闪烁。

这些挨个亮起又熄灭的东西是环恒星粒子加速器的加速单元,正接力将载荷掷向末端的标靶,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那扇冥顽不化的凤凰之门。

此时凤凰门周边用于吸收外溢能量的遮罩盾并未展开,撞击后外溢的能量自由地奔向四周的虚空。光与热的交响曲驱散了行星的阴影,宛如正午提前八小时降临。

廖参宿在加速器被封存前绕过安保,启动了最后一次投送。这已是够得上犯罪的严重违法行为,但廖参宿已无法为此受到任何惩罚,因为她自己钻进了投送舱,为铭致远献上了自己最后的一点“不确定”。而原本锚定在廖参宿身上的链条,现在也被她一并带进了凤凰门的彼岸。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铭致远抬头望着与钢铁星遥相呼应的凤凰门,喃喃自语。

“你为什么要……”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双手攥着栏杆直至指节发青。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无形的针线将这最新的一块装饰物固定在扭曲植株顶端,闪闪发光、熠熠生辉、耀眼夺目。铭致远重新回到床上,窗外那轮不合时宜的伪日燃烧了将近半个小时,逐渐暗淡下去后仍旧散发着冰冷的白色光芒,透过窗帘间的缝隙,跟随行星自转如时针般扫过卧室。

多年后,铭致远又梦到了场葬礼。永恒之河干流旁的河岸、火葬堆、簇拥着自己的祭品……只是再也没有人相伴在她身旁。

炭火、硝烟还有变型蛋白质的焦臭。如此的按部就班,如此的,无趣,一成不变。而那些曾经被“廖参宿”这个意向所压制的东西,再度于意识中浮现。火葬堆颤抖着解体,最终化为灰烬,又被一阵微风扬起,借由丁达尔效应,四散着勾勒出一位故人的轮廓。

铭致远缓缓睁开双眼,真实的、柔软的、温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鼻腔甚至还捕捉到了那种织物经由暴晒所激发出的独特气味。她翻身下床,双腿却在被褥中扫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

“啪嗒。”

一本书被踢到了地上,她循声凑上前去。封面与封底都是模糊且不断变换的五彩色块,那精装的坚硬边角明显被磕碰出了一道凹陷。

见到完美的几何立方被如此破坏,铭致远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她握起拳头、咬紧牙关,愤怒愈演愈烈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让其外溢,但依旧无法控制。

“嘎——”

紧闭的两排牙齿最终还是被愤怒敲开了一角,泄出被绞在一起的畸形词句。而这些动静反过来又进一步加剧了愤怒,驱动她的躯体开始抽动。

“哒哒,哒哒,哒哒……”

双腿不停踢踏光滑的木地板,愈演愈烈,最终变成了沉闷的撞击。

“你在干什么!”

父亲猛然推开房门,冲到她身前,见到地上的书本后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唉——”

故意的拖长的嗓音,还掺杂着宛如野兽般的嘶吼。随后父亲转身面向书架,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书脊,向外发力直至其失衡后摔向地面。再挪动几厘米触及下一本,如此反复,同时压低嗓音沙哑地低吼着:

“好好爱惜嘛!你对书好书也对你好!”

继混淆现实与想象后,铭致远又开始无法辨别梦境的边界。

“书架。”

铭致远并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拥有过这么多实体的、印刷在某种薄片上的书籍,但这段梦境必定源自真实的回忆。

“爱惜。”

一边喊着“爱惜书籍”一边把书往地上扔,如此矛盾,如此权威。

“铭致远!你在干什么呢?”

门外又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她和父亲闹出的动静终究还是将一家人全部卷了进来。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房间内又一张愤怒的臭脸。

他们的愤怒可解万物,而自己的愤怒却是需要完全剔除的“糟粕”。看到别人在生气,于是冲过去大骂一顿……

天旋地转,片刻后世界再度亮起。铭致远终于真正的醒了过来,预期中满是温暖的卧室阳光并未降临,只有雨滴敲击窗户的沙沙声。梦境已经结束,但被其所撬动的回忆依旧在从对往的封印中日向外泄露。

曾经繁华的跨行星贸易中转透支了故乡附近的超空间航道,遗留下的质量投影越过了阈值,即将引发一场局部超空间崩溃。

“我们要留在这。”

父母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留在故乡、同其他恋家者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长达数百乃至上千年甚至永恒的隔绝。但在这之前,他们先将铭致远送去了更加广阔的天地。

他们就这样于铭致远的人生中退场,甚至没有一句“抱歉”。这样也导致原先的“愤怒循环”被彻底斩断,最终竟然让铭致远对他们的责骂产生了某种戒断反应。那些不断增殖的愤怒再也不会有明确的终点,于脑海中一直积攒,沉积成暗色的硬块,作为某种对逝去过往的注脚。

被退场的角色所带走的,无法挽回的过往……啊,原来自己早已体验过如今的这般感受,只是铭致远似乎在廖参宿身上投射了了太多,而现在这些牵挂与锚定现实的锁链一并坠入了凤凰门的彼岸。

故土的超空间崩溃、如今席卷整个新银河的疫病战争、廖参宿的离去与那些已成定居的历史事件……在这些巨大的、普通人无法左右的变故前,铭致远和她引以为傲的能力渺小地可笑。现实向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伪拉普拉斯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当她追寻了一生的巨大“不确定”真正降临时,铭致远却如古老寓言故事中喜好巨龙的家伙一样,被恐惧所吞噬。

铭致远终于明白了,自己只不过是巨大风暴前一只脆弱的蝴蝶。她或许可以尽情煽动翅膀,但面前厚实的风墙可不会就此转向,除非她掀起另一场逆向运动的、规模更大的风暴。

(12)

“她就在门后面,去找她。”

现实的锚定点从“廖参宿”这个个体变成了一段执念,或者说是扯出了一道锁链,横跨现实与凤凰门那或许存在的彼岸。原先这些锁链不仅将铭致远同现实锚定,还束缚了她内向中的恶魔。现在,这尊高高在上、空有能力而不自知的傲慢神祇决定正视自己的独到之处。

铭致远将自身作为石子,在广袤的星空中激起永恒的涟漪。不再局限于立即实现的简单恶作剧,而是编织起缜密规划的长期因果链条。

第一步是等待,静候现有的风暴减弱或者转向。如今疫病真菌已在全新银河范围内肆虐。不过作为共和国权力的中心,洛瑟恩在重点防控下并未遭到较大的破坏,心惊胆战地“围观”自“战区”传回的各种惨绝人寰的报告。

期间铭致远也更换了新的导师,伦斯教授,一位更加保守、传统的历史研究者。铭致远的研究方向也回归了她与原导师“灵光一闪”之前的常态,使用前人的记述拼凑出自己乍看上去新颖的理论,完成剩下的学业。

然后是努力裹紧自己身上名为“普通人”的伪装斗篷。铭致远在毕业之后选择进入洛瑟恩档案馆工作,那里有将近一半的员工都是她同专业的前辈。同时铭致远也找到了一种与人正常相处的方法,那就是代偿人偶。

躲在一台远程操控机器后面、利用“操纵”带来的疏离对冲自己那强迫性的胡思乱想。以及可以在陷入愤怒循环时暂时抽离,启用托管模式,待情绪平复后再接入连线。而由于疫病战争的影响,使用代偿人偶开展日常工作的情况也逐渐普遍了起来。

这段特殊时期内,档案馆接到了一项全新的任务,收集并整理那些被疫病真菌摧毁的行星的历史。铭致远也由此从历史的研究者变成了历史的记录者,成天面对各类无穷无尽且夹杂着不少自相矛盾内容的材料。

“说不定自己一次小小的失误或者怠惰,就能在后世引发持续数成百上千年的争论。”

铭致远这样想着,将思绪投向某份经由她手的档案,想象着如果稍微修改一些描述,再经由时间长河的冲刷,最终会偏移向何处。某座纪念碑的朝向、帝国时期当地贵族的头衔等级、统一战争时期某场战役的部署……

或许关于印地次大陆上人种代称的争论,就源自类似这样的细小失误。某个机构或个人赶在在巨大的浩劫前归档、记载过量的史料,之后随时光流转逸散了绝大部分,而有幸剩下的那部分中又不幸混入了某些错漏。

当年记述之时无比匆忙,无关紧要的细节被简化或者忽略。而后世的一代又一代研究者们却拥有几乎无尽的时间,来逐字细扣这些未经仔细校对的史料。然后在其中又编织进自己的推测与理解,流传下去,成为再下一代研究者的材料,如此反复。期间更多的浩劫袭来,越来越多的内容被划分进“无关紧要的细节”当中,被模糊成难以考据的争议素材。

人类文明如同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枝干,在一段时间内某一根发育地特别粗壮,成为主干,汲取无数记述者和劳动者的精力,留下详尽的史料与遗迹。不过随着历史的演进,主干可能会枯萎,旁支可能会生长成新的主干。但对这些旁支先前的记述早已模糊,或许它在自己成为主干的这段时间内会对其进行考据与强调,又在没落之后被时间的长河冲刷至面目全非。它们的前世与后世都被隐没,只剩下一摞最为辉煌时刻的切片标本。

站在如今纵观历史,没有自上而下完整的植株,有的只是嫁接了无数段干枯枝丫的缝合怪。甚至还有一位名为“伊瓦尔一世”的不称职园丁,在其主中上挖去了一大块,让其看上去更像是内部中空、宿主早已凋亡的绞杀榕。但其仍在生长,仍在继续着主干与旁支的循环,将曾经重要的历史记述,封装进枯黄落叶之中,随风飘散。

或许在那些被超空间崩溃所笼罩的遗弃之地上,还残留着破除某个持续成百上千年争论的证据。但更多珍贵的遗迹早已完全消逝,以至于很多时候需要通过研究历史研究本身的历史,来反推他们当年所看到的原始材料。

“黑洞史学。”

铭致远脑中又蹦出了这个名词,那个引发疫病战争的潘多拉魔盒。曾有人试图通过收集落叶还原人类文明的全貌,但被从那堆腐殖质中一并拾取出来的,还有能感染一切的致病真菌。

疫病顺着根系一路向上蔓延,直奔人类文明还在发育、生长的部分。无数旁支自此彻底枯萎,带着那些被斩断的可能性,化作无数页经由铭致远之手的档案。

惨烈的疫病战争持续了整整13年,上万颗行星遭受不可逆的破坏,死伤者无可计数。严重感染区被人工诱发的局部超空间崩溃封锁,最终将超空间中孢子前体的浓度降到了可控范围之内。

但这并不意味着浩劫的结束。在疫病战争中攫取了大量权力的议长发动了自我政变,在控制议会后宣布加冕为银河第二帝国皇帝,自称恩威尔一世。新生的政权几乎立即陷入了内战,宣誓效忠恩威尔一世的帝国军与共和国残党以及其他野心家们在星海中对峙。

又是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暴,铭致远只能继续等待。不过伦斯教授却对此暗自窃喜。

“要是没有历史可供研究,那就自己去创造。”

他曾不止一次半开玩笑地对铭致远透露过这样的想法,在他的视角中,当旧日的主宰陨落星辰之后,就该轮到历史的仆役们行动起来,为前朝撰史、盖棺定论,完成自己的使命。于是便催生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历史研究者是否值得亲自动手,为政权盖棺以便定论?”

伦斯教授同前第一共和国议长、现第二帝国皇帝恩威尔一世私交甚笃,指不定在那些私密聚会中向这位老友灌输了什么东西。将自己的痴心妄想同人类未来、文明出路之类宏大话题编织在一起,对位于新银河权力中心的议长反复暗示。

“或许他真的这么干了,为了实现自己的夙愿。”

铭致远这样想着,将自己摆在伦斯教授的位置上,赋予他煽动蝴蝶翅膀的能力。随后为了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逐步引爆一场新的内战。

(13)

无论真相如何,伦斯教授总归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银河第二帝国建立后,他立即开始组织编纂旧共和国的通史。盖棺定论、欣喜若狂,甚至弹冠相庆。

他也向铭致远伸出过橄榄枝,邀请她参与编撰工作。不过铭致远选择婉拒,同其划清界限,然后转向研究物理。既然时机仍然未至,那就不如再仔细筹划一下未来该如何行动。

铭致远浏览了廖参宿留下的那些资料,其实先前她并未深入了解过自己挚友的研究。她所期望的只是一个可供自己绑定现实的锚点,廖参宿在时是她这个具体的“人”,待她失踪后则变成延伸向凤凰门之后的了某种意向。为了维系这种意向,铭致远需要不断从廖参宿的“遗物”中发掘各种不确定性。她还为此给出了一个新奇的比喻:

“像是在挖掘某种不可再生资源。”

因此铭致远总是对这些资料浅尝辄止,将其均分至无法预估具体时长的未来当中,祈祷能够将自己那漫天飞散的思绪重新拽回现实。不过铭致远逐渐将自己同现实的锚点,转换成对与廖参宿重逢的期待。

与此同时,第二帝国的再统一远征并不顺利,疫病战争期间武装起来的大量地方势力进行了激烈的抵抗,甚至逐渐联合在了一起。随着反抗势力逐步增强,帝国舰队开始疲于奔命,最终露出了破绽。

在持续五年的僵持后,帝国方面得到情报,共和军正在新银河外环进行大规模舰队调动,显然在谋划着什么。于是他们决定先发制人,集结舰队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庞大的帝国舰队提前埋伏在情报中提及的集结地附近,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他们真的来了,大量舰船在星系边缘现身,侦查舰队甚至汇报更多的舰船正还路上。

帝国舰队主帅下令在超空间中张开质量投影,暂时阻断超空间航道,将双方一并困在这个偏远星系。帝国方面取得了不菲的战果,但自己也陷在超空间阴影中暂时无法移动,而这些也并非是共和军舰队的全部作战力量。

帝国舰队主力被牵制在新银河外侧,余下的共和军舰队则趁机启用了一条隐蔽的超空间通道,他们长驱直入,最终抵近至洛瑟恩的轨道之上。但他们对这颗“全新银河中心”上的内容物投鼠忌器,不敢使用过激手段,于是决定稳扎稳打,击溃护盾后再通过登陆拿下这颗行星。

时机已至,铭致远从地下避难所中偷偷溜了出来。各种色彩斑斓的高能粒子束在夜空中交织,同时还点缀着飞船爆炸的火球。随着帝国军的节节败退,砸在行星护盾上的、更加壮观的巨大视觉奇观逐渐在视野中占据主流。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自弹着点中心向外扩散,稀薄的高层大气在压缩、堆叠中甚至被暂激发出了转瞬即逝的云彩。

看着这场绚烂的烟火秀,铭致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问题:

“哪一边?”

“真是一个可笑的问题。”

铭致远被自己逗笑了,她需要的是一个支持重启对凤凰门研究的政权,至少是一个能稳定维系的存在。共和军内部派系林立,不过能互相作为备份,而帝国方几乎就只有恩威尔一世这一个核心。直白的来讲就是,选一个容易杀的干掉。

于是她取下云室上的酒精罐,将其搬上穿梭机。随后她设定好坐标,引擎点火,升空。帝国当局早已对洛瑟恩施行了戒严,封锁所有空域。不过行星护盾并不能百分百吸收、屏蔽轨道打击的所有影响,每一朵在护盾上展开的反物质火花与重金属离子束,都会向正下方散播一阵猛烈的电磁干扰。

铭致远提前关闭了穿梭机上的应答机,规划好路线,掐准时机,顺着电磁干扰投下的阴影搭建前进,将自身在各种探测器上伪装成由内溢的能量激起的一段杂波。

于电磁阴影中的飞行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铭致远抵达了她计算得出的关键点。将操纵杆后拉到底,锁死。穿梭机立即开始高速爬升,海洋被甩在身后,天穹之上被轨道打击勾勒出的行星护盾下沿扑面而来。

高度计上的数字不断滚动,直至那事先标识的红色三角记号划过。铭致远打开舱门跳了出去,而穿梭机则继续上升,从云室中溢出的酒精蒸汽在机舱内同空气混合,被裸露的电线引燃,最后与穿梭机所携带的动能一并作用在行星护盾节点下方。

撞击和酒精爆燃产生的热量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同正在进行的轨道轰炸合力,于行星护盾的薄弱点上撕开了一道裂缝。过载的护盾如被戳破的气泡般消散,最后一丝被其吸收还未转换的能量向外逸散,编织出光怪陆离的漫天光晕。

下落中的铭致远目睹了这一幕,紧跟这团扭曲圣光而来的则是新一轮的轨道打击。粗壮的粒子束在铭致暂时的失明中与她“擦肩而过”,猛烈蒸发着下方的海洋,翻腾、上涌的水汽与烈风将铭致远托起,大幅减缓了下坠的速度。铭致远张开双臂,乘着气流滑翔了起来,避开正下方仍在沸腾的水域。

“噗通。”

温热的海水将躯体整个包覆,连串的细小气泡顺着水流起舞。颠倒的海洋宛如倒扣的天空,被掷向这片“蓝天”的铭致远抵达了抛物线顶端,随后又坠回那水气交界的所谓地面。

铭致远浮出了海面,正好目睹了第一轮空投舱划过天际。金属与大气摩擦迸发出五彩的烈焰,与之一同冲入突破口的轻型突击舰分散开来,对行星护盾的其余力场节点发动打击。

无数舰船残骸在轨道上绕行数圈后跌入大气,坠向重要地区的残骸在落地前,便会被双方默契地击碎成能燃烧殆尽的碎片。但仍有大量残骸在洛瑟恩地表各处升腾起巨大的火球,撞击产生的次级碎片向四周扩散,穿过大气层后重新落下,如同绽放的烟花。

全球范围内的大规模交火严重干扰了洛瑟恩的气候循环,待铭致远顺着混乱的洋流重返陆地,登陆战已接近尾声,只剩下四处可见的冲天烈焰与刺鼻的硝烟。

恩威尔一世在乘飞船尝试突围的过程中殉国,星系外围前来救援的帝国舰队作鸟兽散,银河第二帝国在短暂存续后烟消云散。历史又向前翻了一页,如此急迫,甚至连上一页的抄写员都还未放下手中的蘸水笔。

(14)

从帝国变成共和国,短暂回归帝国再又变回共和国,似乎除了各个词条加上“第一”、“第二”的前缀外毫无影响。铭致远短暂回到了档案馆一段时间,主要是同跟换实体铭牌与修改档案前缀之类的工作纠缠。

残余的帝国势力很快便被肃清,接着便是各种抓捕、审判、定罪。伦斯教授也遭到了逮捕,历史的记述者摇身一变成为历史的缔造者,最终自己也变成了后人记述中的一部分。

铭致远出席了自己老师的庭审,看着他逐条承认自己的“罪行”。昂首挺胸、眉飞色舞,俨然将法庭当成了他的课堂。

“原来如此,这就是夙愿达成后的状态吗?”

铭致远小声嘀咕着,现在不仅可以给银河第一共和国撰史,连对第二帝国的研究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双喜临门啊……”

她似乎明白了伦斯教授为何如此激动且欣喜,亲手葬送一个政权,为其盖棺定论;重新缔造一个,再重复之前的操作,享受双倍的成就。

“要是我的话,只要一重就够了。”

第二共和国重启了针对凤凰门的研究,铭致远也理所当然地参与其中。她接手了先前廖参宿的工作,继续研究该怎么将载荷完整地投送至凤凰门对面。

虽然疫病战争已经结束了近二十年,大规模使用代偿人偶的习惯还是延续了下来。铭致远将代偿人偶留在轨道上的了研究所内,每天通过远程连线参与工作。一段时间后,铭致远自己也来到了研究所,通过本体与代偿人偶互相协助,完成近乎两倍于常人的工作量。

“像是把自己劈成两半。”

铭致远想起了之前自己给出的这个比喻,不过现在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多视角的生活于是铭致远顺势添置了第三台代偿人偶,然后是第四台、第五……。意识如同一束被困在无数棱镜之中的光线,不断从一个幻影跳向下一个,但总体上还是保持完整,以第三人称视角控制那无数个“自己”。

久而久之,同僚们也就习惯了“铭致远们”在研究所里走来走去,自己也开始依赖代偿人偶完成各种工作。随后铭致远“突发奇想”,提议能不能往投送舱里放一些完成拟合的代偿人偶。

经讨论,大家一致同意了这个建议。既然现阶段还无法获批进行载人实验,那就先塞一些百分百像人的东西进去。高端的代偿人偶可以完美地模拟人体生理特征,在完成拟合后甚至还能独立运转相当长一段时间。

铭致远将这个“相当长”改成了“永远”。

“如果只有一次机会的话,那容错率可太低了。”

她现在拥有了无数个分身,可以不计代价地前赴后继。也有别的同事往运载舱里放过他们的代偿人偶,但都被铭致远用自己的拟合数据覆盖,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现在请断开连接。”

负责检查载荷的同事对着他认知中的“代偿人偶”说道。

“好的。”

铭致远断开了连接,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投送舱内。断连的代偿人偶变成了相对独立的个体,仍旧携带着她那达成夙愿的决心。

“再见。”

加速器启动,数千个节点贯通成一条直达天堂或者地狱的大道,而做出判决的,则是位于其末端、镜面般的凤凰门。投送舱撞上了凤凰门,外侧厚实的缓冲层瞬间湮灭,凤凰门附近遮罩盾正常运转,洛瑟恩的居民们也就无缘双日凌空的奇景。

高能粒子轰击仿生视网膜迸发绚烂的幻影,铭致远目睹了当年的先驱者们穿越凤凰门时所见的奇景,“凤凰涅槃”,“凤凰门”这个名称的由来。然后又是那场烙印在她灵魂中的虚拟葬礼,柴堆、火焰、父母,还有那名闯入她生活的少女;再是升腾起的烈焰,将这一切焚烧殆尽,曳出光怪陆离的五彩火焰。

如同自由潜水后浮出海面,外部世界从无序的模糊幻影坍塌成具体的光与影。铭致远成功穿越了凤凰门,外部传感器立即开始工作,但传回的信息却与她的预想大相径庭。

这只是一个封闭的“小”空间,直径约十五光年,充满了宇宙演化初期的星际气云与吸积盘。人类一直以来所瞄准的根本就不是对岸,只是湍急河流中间一座不起眼的小岛。不,比这更令人失望,这甚至不是一座自然形成的岛屿,而是用工程队的尸体在激流中所垒起的礁石。之前那些“越过”凤凰门的物质和能量坍缩、转换、聚合,最终引爆了一场微型宇宙大爆炸,形成了这片演化初期的微宇宙。

之前的所有努力毫无意义,只是引爆了一场微型宇宙大爆炸。铭致远顺着锁链来到了凤凰门的彼岸,但此地却空无一物,所谓的“锚点”只不过是一大堆锁链缠绕在一起形成的扭曲团块。

“也许只是自己失败了。”

铭致远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她只不过是一个偏离目标的弃子,有另一台投送舱和另一个自己成功抵达了那片名为“旧银河”的星空。但当前的自己可没法跨越宇宙间的阻隔,同想象中的那些“成功者”连线。

陆续还有其他的探针与人偶送达,且均在连线共享情报并组网后陷入沉思。铭致远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抵达了日思夜想的目的地,但却发现这里空无一物。她发了此生最长的呆,直至一台有些特殊的投送舱抵达。

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贯穿了这台投送舱外壳,显然投送过程并不顺利,轻微的引力绕动就让它裂成了两半,将内容物洒向虚空。其中的代偿人被一团成型中的吸积盘捕获,在微流星与星际尘埃的不断撞击中逐渐解体,直至自己也变成其中一员。

人偶当然也接入了铭致远的意识,于是她就这么体验着自己在星际尺度下被慢慢凌迟的感觉。绵长的刺骨痛楚宛如烈焰灼蚀,皮肤一部分化为尘埃飘离,另一部分在碳化后转而向内侵蚀,触及肌腱,直至体内合金材质的骨骼。

一场缓慢的火葬,像是给铭致远那可笑的夙愿,画上一个滑稽的句号。

“怎么这点事情都干不好!”

意识中久违地响起了父母的呵斥,虽然缺席多年,但功力仍旧不减当初。

这“点”。

是这样的,跳过过程,只看结果。愤怒循环被再度点燃,只是现在是彻底不会再有另外的个体施加干预。她跺脚、咆哮,操纵投送舱互相撞击,扰动吸积盘和气云。被残骸划过的气云团开始扩散、扭曲,像极了当年她宿舍中的那台云室。不,现在整个微宇宙都是她的云室,随意摆弄、无人干扰。

“现在,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铭致远意识到了这点,再度开始思考。她在思绪中不断重演之前这台人偶的遭遇,直至其轮廓逐渐同廖参宿重合,仿佛这就是她当年的遭遇。

廖参宿、当年、遭遇……

“对,就是这样!”

或许这并不是事实,廖参宿可能抵达的是另一座“礁石”,也有可能她压根就没有穿过凤凰门,直接淹灭在了那些反射的光与热当中。但事已至此,只要“她认为这是”就可以了。已经不再会有他人来评判铭致远的“推论”是否符合所谓的“事实”。

“她应该在这。”

“她一定在这。”

“她必须在这!”

“并非空无一物,只是需要自己动手创造。”

铭致远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从低迷中走出。她激活了探针,这些可以自我复制的微型工厂一头扎进了浓厚的星际尘埃中,不断繁殖,直到结成一张大网,扑向那些吸积盘。由探针和人偶组成的思考回高速运转,从整个空间中“筛选”出曾经组成“廖参宿”这个个体的物质,然后将其复原。

与其说是复原不如说是在“创造”,用能收集到的材料,将自己心中的那个“廖参宿”复现。但无所谓,微宇宙中神祇已经不在需要他人的任何评价。廖参宿同她当年搭乘的运载舱逐渐成型,漂浮在无数个“铭致远”中央,宛如等待被唤醒的公主。

但在唤醒她之前,铭致远还要好好布置一下这座“城堡”,为她献上整个宇宙。

蝴蝶再度煽动翅膀,只不过这次有一整个“宇宙”供其起舞。探针们奔向微宇宙各处,推动其加速演化。聚合星云和尘埃,燃起恒星,塑造星系……为铭致远和廖参宿塑造她们心目中的“凤凰门的彼岸”。

铭致远在微宇宙中构建出了一座巨大的舞台,推演旧银河在超空间恢复后的发展。当然只有台前是真实、辛勤的演员,远处都是简陋的布景,在观众凑近前,由承担幕后工作的探针们将其全部替换成实体。

“也不用只局限于这些。”

铭致远已经构思好了更多的剧本,第一帝国的统一战争、新银河大远征、导致第一帝国覆灭的第一次银河内战,乃至于先驱们发现凤凰门的故事,甚至那些源自古地球时期的各种传说……舞台就绪,演员登台,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

“醒来吧,我的……”

铭致远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

“……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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