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仓鼠的假期

《红色仓鼠的假期》

（1）

茉莉和自己的伴侣雅文一起生活在透明的罩子里，以跑轮为中心、面向两片合页，食物在左边，水在右边。是的，罩子可以整个绕合页打开，将整个培养箱内部暴露在外。

一般来说这意味着李博士要来清理培育箱“下”放的垫层。即便是在零重力环境中，人类还是在本能地区分上下，而像茉莉和雅文这样的宇宙原住民，早就通过基因编辑与一代代的繁殖适应了没有重力的世界。

“吱吱”。

雅文主动迎了上去，李博士连忙用食指抵住它下巴，将这个调皮的小家伙按了回去。而茉莉则继续缩在培育箱的一角，观察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外界环境。周围不再是实验室整齐、洁白的墙壁，米色的墙纸渲染出一股温馨的氛围，各种精密仪器也让位给了家具与装饰画。

“嘶嘶。”

茉莉发出警惕地低吼，直到一枚美味的干果被塞到自己嘴边。这熟悉的美味气息很快便让它放下了戒备，它抱住干果、直起上半身，后脚粘住箱壁，前肢捧着食物啃了起来。

李博士通过基因编辑，在仓鼠四肢末端表达出了类似壁虎的毛绒微吸盘，以便它们能适应零重力环境。不过他还偷偷做了些科学伦理和法律法规之外的改动，比如用自己已故女儿的细胞诱导发育成仓鼠的神经系统。

虽然这操作足以让道德伦理委员会惊叫着蹦上火星轨道、剥夺李博士的所有头衔再把他送进监狱，但仓鼠们有限的寿命并不足以支持它们在一个世代中表达出智慧。于是这些被倾注了“爱与心血”的啮齿类小动物们，就这样愉快地在火星轨道上的实验室中繁殖了一代又一代，直到茉莉与雅文被幸运地选中，成为一场漫长旅途的伴侣。

前往地球参加学术会议，再顺便度个假，只是这个假期足足有一个人的下半生那么长。简单来说就是，叛逃。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离开这片红色的伤心之地。

机密项目完成后提着仓鼠笼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想给病重的女补过生日，但却被告知她早已离世，但出于进度考虑向其保密。

李博士还准备了一个沉重的手提箱，塞满加密硬盘和只有自己才能读懂的手稿。不过在零重力环境下很难察觉其与体积不相符的高额质量，直到抡起来进行自卫。

他搭乘的飞船遭到了海盗的袭击，他用手提箱挡住了几枚子弹，这些用金属粉末压制而成的低穿透力弹头碎在了硬盘和手稿中间，又随着手提箱一并招呼到了他们的发射者脑门上。

这个没戴头盔、喜欢逞强的家伙倒了大霉，从头顶拍下的手提箱让他眼冒金星，随后第二轮换成从下面招呼来的一击又蹦飞了他的几颗牙。

李博士继续发起冲锋、试图夺枪。在两人扭打的过程中，茉莉和雅文的栖身之所也被用作武器。透明强化聚合物可以经受沉重的打击，但金属合页和锁扣在变形后崩裂。

于是两只仓鼠被甩飞了出去，它们在空中抱成一团，四肢碰到墙壁后立刻跑进角落里藏了起来。它们缩在阴影中，无助地旁观着李博士与海盗的殊死搏斗。

最终他士还是倒在了枪口之下，前来支援的海盗拉开自己的同伙，冲着李博士的胸腹扣动扳机。后者抽搐着“倒下”，鲜血喷溅而出。特殊弹头猛烈地空腔效应瞬间便夺走了他的生命，没有拖拖拉拉还留给他最后一口气来交代遗言。他只是在血雾中缓慢旋转，歪着头用空洞的双眼与角落中的茉莉和雅文对视。

海盗用被俘的乘客作为人质，从火星政府那里换取了一大笔赎金，同时给李博士的事迹添油加醋，将他的尸体也卖出了个好价钱。李博士从“准叛徒”变成了实打实的烈士，在与海盗的搏斗中牺牲，被给予厚葬，极尽哀荣。

在收到赎金后，人质被分批释放，不过茉莉和雅文显然不在那列昂贵的名单上，它们留了下来，在飞船的通风管线中安家。海盗们觉定将这艘飞船收至麾下，改装成新的海盗船，于是两只仓鼠就这样上了贼船。

（2）

新老两艘接驳在一起的海盗船共同航向已成法外之地的小行星带，在这旅途中海盗们便开始了对俘获飞船的改装。飞船变成了忙碌的小工地，隔舱被打通、拆卸以及按照各种各样的设备。

而茉莉和雅文依旧生活在原先的客舱内，靠卫生意识淡薄的海盗们随手乱扔的食物残渣与空调冷凝水过活。它们还收集了不少塑料包装袋，撕碎后同啃下来的保温泡沫一起建了个温馨的小家。

但好景不长，海盗们的头目、那个自封了一堆头衔的家伙，在某一天视察时终于忍受不了这些到处乱飘的白色垃圾，大发雷霆后发动了全舰大扫除，同时还立下规矩严惩乱扔垃圾的家伙。

食物从唾手可得变得稀少罕见，茉莉和雅文要花更长的时间来寻找食物，圆滚滚的身体也逐渐瘪了下去。它们急得团团转，商量要不要搬去别的舱室。

不过在它们拿定主意前，一个负责拆除内部设施的海盗在长时间工作后犯困，便用电源线缠住自己脚踝，像海底摇曳的花园鳗一样打起了盹。而伴随着他身体的摆动，半块没吃完的能量棒便从胸前口袋里飘了出来。

“吱吱。”

雅文嗅了嗅茉莉的脸颊，随即用鼻子指向飘着的能量棒。后者扯了扯它的耳朵，示意不要冒险。但雅文还是推开自己的伴侣，从通风格栅的缝隙中钻了出去，瞄准目标，蹬墙跳起。

它精准命中了能量棒，抱着这宝贵的食物，在残余动能的作用下慢慢飘向船舱的另一侧。它甚至还扭动身体带动能量棒旋转，像是在跟茉莉炫耀。不一会它便“四脚着地”，借由四肢上的吸盘开始蹬墙跑。

但就在这时，那名海盗突然抽搐了起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于耳旁大声呵斥。他从睡梦中惊醒，环顾四周，那位爱干净的暴君并未降临来抓他偷懒，但视野边缘扫到了一团金白相间的东西。

“嗯？”

他瞥见了正叼着能量棒往回跑的雅文，近乎条件反射般地抬脚踩了过去。缺少重力的协助，这一脚并未直接夺走雅文的生命，只是碾碎了它后半身的骨骼。同时它还被冲击力震起，翻滚着飞了起来。

随后那名海盗伸手抓住受伤的雅文，一脸坏笑地逐渐收紧五指。眼珠、大脑、胃容物，再是腹腔中的内脏，雅文如同一只劣质的解压玩具，在反复暴力使用下让内容物喷溅地到处都是。

海盗突然收起了他脸上的狞笑，不是出于负罪感而是觉得恶心。他将雅文的残躯甩到舱壁上，随后拿起喷灯开始处理这滩血肉。变性蛋白质的焦糊味立即充斥整个船舱，不一会便只剩下一块黑色污渍。

茉莉躲在出风口格栅后面，目睹了全程。这段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它小小的脑海中闪回，又逐渐同李博士的身影重合……宛如一道闪电贯通全身，那些源自人类的突触细胞间迸发出来一个念头：

“干出这些事的人，也应该变成这样。”

或者简单、凝炼一点来说就是：

“复仇。”

此时茉莉已经怀有身孕，雅文急切地想要弄到食物也是处于这个原因。但现在，饱腹的希望随它的生命一并消散，只留下茉莉独自面对惨淡的命运。

实在无法忍受饥饿，茉莉在焊接的巨大噪音与闪光的掩护下搬到了隔壁餐厅。这里资源更加丰富但也危机四伏，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好几双无所事事的眼睛盯着这里，像茉莉一样渴望多弄到一些食物，当然更多期的地还是跟食物一起供应的酒水饮料。

于茉莉只能拖着行动愈发不便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在夹缝中求生。酒精让海盗们的注意力与准头下降了不少，但同时也让他们变得暴躁无比。茉莉需要躲避的东西从穿着靴子的左右脚，变成了大力投掷的易拉罐乃至玻璃瓶。它不只一次被飞溅的碎片划伤，连自己腹中的孩子们开始不断抗议这颠沛的生活。

出人意料也出鼠意料的是，那位讲卫生的暴君又颁布了一条从结果来说，反而对茉莉有利的规矩。又是在视察的过程中，海盗头目对船上食堂24小时开放感到十分不满。他认为这加剧了酗酒问题并严重影响飞船改造进度，于是命令食堂定点限时开放并严格控制酒水供应。

食堂大门在海盗们的哀嚎中关上并由专人看守。这对茉莉来说是个大好事，没有了那些渴望酒精的贪婪眼睛，它终于可以安心地扫荡散落的食物残渣，甚至进一步对那些未开封的食品原料下手。

不久后它便产下了第一胎。刚出生的粉嫩无毛幼崽们还未适应零重力环境，只是不停扭动身体，无助地旋转。直到茉莉将它们挨个拥入怀中才安稳下来，开始吮吸母乳。

紧接着便是一场同时间的赛跑，茉莉需要在自己寿命耗尽之前将复仇大计传承下去。小仓鼠们的童年是短暂的，茉莉在幼崽们的大脑高速成长阶段开启了对它们的塑造，尝试用高频的吱吱声构建一套可以用来交流的语音。

第一胎仓鼠全部被用作构建、测试语言的平台。茉莉尝试用各种奖惩方法完善教学方法与语言本身，但进展缓慢，还影响到了后代们的正常发育。

幼崽们在断奶后变得异常暴躁，甚至还出现了多起同类相食的惨剧。茉莉意识到自己需要先建立一个稳定的种群，然后再从长计议。它需要更多的“智慧”、更多的仓鼠个体、更多的大脑。于是它转变策略，全力扩展种群。

茉莉又繁殖了更多的后代，后代们也有了自己的后代。它有意筛选出表现更加聪明的个体，使用其继续繁育，再进行筛选，如此反复。

（3）

迫于自身寿命限制，茉莉并不想当统御一切的女王。它想要建立一套去核心化的组群运行机制，在自己离去后继续执行。

不过在实施复仇大计之前，得先想办法维系族群的正常发展。飞船里还有另一群啮齿类亲戚，偷渡上来的家鼠早在茉莉它们之前便占据了各个阴暗的角落。不过它们没有适应零重力环境的身体硬件，只是依靠本能瞎扑腾，所以数量一直不多。

于是仓鼠们联手狩猎这些家鼠，随后又将它们饲养了起来，当做家畜定期宰杀。它们会在外出时披上家鼠的皮毛，毕竟家鼠灰色的皮毛隐蔽性要远好于仓鼠们各种花哨的配色，况且船舱里冒出几只普通的老鼠可比见到仓鼠到处爬要合理得多。

借由表亲们的皮毛作为伪装，仓鼠们的活动范围得到了极大扩展。不断增值的鼠群占据了甲板间的夹层，按照严格的计划窃取船上的食品补给。与此同时茉莉心心念念的语言，也随着仓鼠族群的日常生产生活步入正轨而自发完善。

鼠群给自己发出的那些高频吱吱声赋予不同的含义，从简单的词汇扩大至各种复杂的概念。茉莉也终于可以开始播种复仇的种子，在新生鼠出生后就开始教授语言、植入仇恨、明确目标，如此反复。

鼠群就这样使用由高频的吱吱声组成的沟通交流，将记载仇恨的记忆与复仇夙愿代代传递。这些拥有智慧潜力的仓鼠，开启了知识的传承，基于整个种群的、分布式的集体意识也逐渐成型。

这艘新抢来的飞船被留在小行星带进行深入改装，头目指挥原来的老海盗船参与一项众海盗联手行动的“大项目”。

说是“深入改造”，其实是受资源所限将其暂时闲置，留下几个没法参与分红的倒霉蛋看守罢了。于是偌大的飞船里只剩下不到20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他们抽中了坏签，只能在同僚们出门发大财的同时留在小行星带，于一艘半成品海盗船里磨洋工。

不过这群家伙也不是真的在这里度假，头目只给他们留下了有限的物资，刚好够能撑到他凯旋。同时他还下达了一系列指标，要求留守者们尽可能拉高新飞船的完成度，至少让她看上去唬人一点。

于是被选中的倒霉们只好耗费大量时间出舱工作，拿着各种二手零件在飞船外壳上敲敲打打。这给了鼠群们绝佳的契机来扩展活动范围，它们散开至飞船的各个角落，暗中学习各种操作，将其作为“种族记忆”代代相传。甚至有些还使用船内的各种电子设备连上内网，偷学各种东西。

鼠群还开始利用舰内通讯系统进行长距离联络，沟通效率比起之前纯靠腿跑大幅提高。在此之后，舰内广播系统的指示总会灯会莫名其妙的亮起，播放人耳听觉范围外的高频音频。留守的海盗们在最初几次尝试修复失败后，就把这个没什么实际影响的“诡异bug”放着不管了。

在仓鼠种群稳步发展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茉莉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以仓鼠的标准来评判已经算是长寿，但其终究还是没有亲眼看到大仇得报。子嗣们聚集到其身旁，见证它垂垂老矣、毛发稀疏且暗淡的身体随着此生最后一次呼吸上下起伏。

它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组群，子嗣们像处理其他逝者一样分食了茉莉的尸体，然后继续各司其职。鼠群去中心化的集体意识继承了茉莉的遗愿，低下的基因多样性让鼠群个体间的差异并不出众，它们都是茉莉和雅文的后裔，还凝聚着李博士的爱与心血。

记忆与知识被分散至所有个体间，单独一只仓鼠或许不足为惧，但当成千上万只个体聚集在一起就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鼠群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让他们趁虚而入、一举拿下整个海盗团伙的契机。那并不是一个虚无缥缈、需要别人用自己犯下的错误来“奖赏”的施舍。鼠群定期评估自身实力，直到它们认为时机已至，便倾巢而出。

按照工作日程安排，没有出舱作业的海盗基本上都缩在宿舍里呼呼大睡，鼠群乘着着他们熟睡时钻进被窝。被骚痒烦醒的海盗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张涌动的白色毛毯，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鼠群轻松解决了船舱内的海盗，至于那些穿着宇航服在外面干活的家伙，鼠群另有华丽的安排。仓鼠们提前埋伏在舱外宇航服内，出舱作业的海盗就这样给自己背上了一个定时炸弹。

他们揣着满腹怨气，极不情愿地干着这些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差事。一个海盗正拿着焊枪加固假炮下的卡扣，他满头大汗，散热系统似乎出了什么故障。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珠，但头盔挡住了他的右手，提醒其正挂在一艘停泊在小行星带的飞船外壳外。

随后情况并未缓解，持续的闷热让他烦躁不安，甚至逐渐影响到了他的感官。先是从背后传来的细微吱吱声，然后是后脑勺上的几下抓挠。

“他妈的！”

海盗小声咒骂，还以为是自己热昏头出现幻觉了。但这并不是幻觉，藏在头盔里的仓鼠钻了出来，从海盗头顶蹿上他的鼻梁、最终将利齿对准他的眼睛。

“啊啊啊！”

惨叫被禁锢在头盔之中，海盗双手无力地拍打头盔但回天乏术。仓鼠很快便咬穿眼球、直抵大脑、摧毁额叶、终结生命。

海盗的四肢伴随着啃食一阵接一阵地颤抖，最终彻底丧失了生气。腰间脐带式安全带在海盗死后仍旧在不断供应氧气，这窝仓鼠就这么在海盗的颅骨里安了家，通过啃食尸体不断繁殖、扩充种群。

鼠群从头部向下进发，将这些生物质通过消化系统与子宫转换成新的仓鼠个体。当它们完成了所有生物质的转化后开始协调排布，它们附着在骨架上首尾相接代替肌肉，齐心协力驱动宇航服重新动了起来。

鼠群成功搞出了总计八台这样的“仓鼠傀儡”，行动迟缓且滑稽，但只要停着不动基本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留守在新飞船上的海盗被全部解决，仓鼠们彻底占领了这艘船。但复仇的目标只完成了一小半，还有包括大头目在内的近百名海盗仍在胡作非为。

它们利用飞船上部署的生成式AI同头目所在的海盗船联系，让对方认为一切正常。鼠群们甚至还操纵仓鼠傀儡们完成了几个烂尾工程，给飞船外壳上的假枪假炮上了个漆。

或许飞船上剩余的物资不够让海盗们敞开来暴饮暴食，但已足够支持让鼠群们展开下一步计划。鼠群搜刮了飞船上几乎所有的生物质，按照碰头日期制定繁殖计划，最终在汇合的前一刻让族群数量达到巅峰。

（4）

鼠群向对面的海盗们通报气闸舱损坏，建议通过临时栈桥联系。于是临时栈桥绕过了老海盗船的气闸舱，直接固定在其一条维修通道上，这样海盗们也就没办法通过简单的操作，断开两艘飞船间的连接。

栈桥双方舱门先后开起，鼠群打头阵的是一台仓鼠傀儡，其缓缓飘过栈桥，直奔对面。

“你们这是怎么搞的？”

前来接应的海盗问道。

“抱歉，给假炮打固定桩的时候把气闸干漏了。”

鼠群用AI回复道。

“好吧，跟我来。”

海盗带着仓鼠傀儡向自己飞船那边挪去。他通过操纵台将栈桥接入维生系统，周围环境被逐渐加压，确认气压与温度正常后海盗直接摘下了头盔，背对着那具仓鼠傀儡开始脱身上的宇航服。

“喂，你是喝高了还是怎么了？怎么一言不……”

他把宇航服揉成一团塞进储物架，接着又转回身来，正好看到仓鼠傀儡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了下发已被啃食干净的苍白骷髅。

“搞什么……”

海盗还以为是什么故意整他的恶作剧，凑上去仔细端详了起来，就在这时，几个毛茸茸的东西从颅骨空洞的眼眶中冲了出来，直扑他的脸颊。

先是眼睛、再是喉咙，仓鼠们锋利的尖牙以恐怖的效率挫下面部的软组织。受消化系统容量限制、它们并没有将这些血肉咽进肚中，而是反复甩头、将肉糜充斥整个舱室。

他挥舞双手试图自救，但除了进一步失去自己的十指外毫无作用。现在，围绕在海盗身旁的云团中除了血肉外，还混入了十几根完整的指骨。

现在这家伙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无助地在零重力环境中扭动。不过在这家伙变成无用的肉块前，他就已经打开了自己这边的舱门。

一路畅通，海量的仓鼠通过栈桥涌向对面。它们钻进缝隙，通过各种管道扩散至全船，袭击它们遇到的每个海盗。

海盗们只知道自己遭到了袭击，对具体袭击者是谁毫无头绪。不过他们还是分析出攻击源自和自己连在一起的另一艘飞船，他们立即转动炮塔近距离开火，不出两分钟便把鼠群的飞打得千疮百孔。但受射界限制无法攻击栈桥，且大部分仓鼠都已登上了海盗们所在的飞船。

前去断开栈桥的海盗在走廊内遭到了伏击，解锁舱门后其直接自己向内崩开，扇飞了三个凑的太近倒霉蛋。剩下几个人刚想拖着伤员后撤，就看到涌动的鼠海向自己扑来。

海盗们立即还击，一连串子弹命中鼠群，造成了不俗的杀伤，几十只仓鼠化成了血雾，但更多个体仍旧如潮水般涌来。仓鼠们被鲜血染得殷红，聚合成粗壮的触手，蔓延向那几个已经被吓傻了的海盗。

“啊！！！”

“咔嚓、咔嚓……”

惨烈的哀嚎成为了利齿摩擦的伴奏，在先前的复仇杀戮中，鼠群们最多只观摩过二重奏，而现在它们可以欣赏大合唱了。解决掉这群海盗后，仓鼠们钻入衣服下方撑起海盗的尸体，混入撤退的海盗，均匀分散至海盗们退守的各个舱室里。

于是幸存的海盗们就这么满脸惊恐地看着无数双颗尖牙从“同伴”躯体中现身，如同炮弹破片般扑向四周。这些仓鼠也确实称得上是“活体炮弹”，它们落在海盗们身上快速爬行，寻找任何裸露在外的软组织，用自己的爪牙宣泄刻在种族集体记忆中的仇恨。

鼠群还特意“照顾”了当初那个捏死雅文的海盗。他们将其带到维修车间，下半身塞进液压机上半身围满乙炔喷枪，让他死状跟雅文一模一样。

眼看飞船各个舱室逐渐沦陷，海盗头目便抛弃手下，自己一个人跑进了气闸舱。他关上舱门，快速穿上宇航服，刚想喘口气却发现大量仓鼠正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往外冒，随后聚集成巨大的蠕动团块向他袭来。

“都给我死！”

头目直接转身拍下操纵台上的一个按钮，气闸舱内的空气立即被大量吹入太空。气压骤降，这几乎在瞬间便杀死了气闸内的所有仓鼠。但与此同时，仓鼠们的尸体因环境减压而膨胀，随后它们互相挤压，逐渐把海盗头目逼到气闸舱的角落。他想要伸手去够操纵台，但层叠的鼠尸卡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看着自己目前的窘境，头目露出一个苦笑，无助地扭动身体，试图在仓鼠尸体组成的海洋中前进。他的不懈努力还是取得了回报，左手摸到了一根操纵杆，想都没想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拉动。

“啵！”

那是控制气闸外侧舱门的连杆，伴随着经由过固体传导的滑稽声响，海盗头目被一大群膨胀的死仓鼠弹入无垠的太空。借由身体的自旋，他将这无比超现实的场景尽收眼底：

光线传递到小行星带、已经变得昏黄的太阳挂在天穹的一角，无数只皮毛挂满冰霜的仓鼠尸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它们膨胀的身躯结合反光让自己看上去活像是一大群迷你迪斯科球。

海盗头目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人生，准备在孤独中迎接自己的死亡。但命运并未许诺他此生最后的一段平静，一只仓鼠便从他后背与宇航服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爬上他的鼻尖。面部传来的瘙痒迫使他重新睁眼，随机便与仓鼠四目相对。

这只仓鼠并未立即开始行动，而是先嗅了嗅他的睫毛，然后开始磨牙，让其变得尽可能地锋利。

“嘎吱嘎吱嘎吱……”

仓鼠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一脚踩在他的眼皮上。从毛绒吸盘中伸出来的爪子扎穿了这层结缔组织，随着嘴中那如同地狱般的动静在眼珠上不断摩擦，协同一阵阵温热、充满水汽的鼻息将彻骨的恐惧注入海盗头目的脑海……

在太空中，没人听得见你的尖叫。

大仇得报，鼠群却陷入了迷茫。自茉莉产下第一胎起，仓鼠们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但族群仍需要延续。

“然后呢？”

被自己和海盗鲜血染红的鼠群聚集到一起，思考下一步行动。它们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突然从朦胧的集体意识中捕捉到了当年李博士立在培育箱前的画面。

“我们要去地球度假喽。”

他双手放置于培育箱表面，小声嘟囔。

“我们要……去地球度假……”

“对！去地球度假！”

鼠群爆发出一阵骚动，它们叽叽喳喳地赞同了这一提案。

“再然后呢？”

“去度假，然后……”

“……然后去杀更多的海盗！杀见到的每一个海盗！”

海盗和仓鼠的尸体被鼠群逐个回收，它们控制这两艘飞船，转向朝地球驶去。在不久的将来，太阳系中就会流传起这样一条流言：

有几艘由变异仓鼠控制的幽灵船，在各个轨道上猎杀海盗和其他为非作歹的犯罪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