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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直到忘记你带来的所有

一路向北,直到忘记你带来的所有

我这辈子见过三种天气。长空市的春天几乎全是沙尘暴,天空灰黄,出门一趟头发里能抖出二两沙子。晴天极少,我和盛羽结婚那天是晴天。阴天是盛羽走的那天,没有下雨,就是压着。我叫陈默,离过一次婚,前妻出轨后,我认识了盛羽。之后,又稀里糊涂照顾了一个叫阿洛娜的仿生人女孩。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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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PAR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3/3012817 字209 阅读

《一路向北,直到忘记你带来的所有》

【引子】

你们有恨的人吗?

前女友?前妻?

吵过架的朋友?

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

那些曾经对自己不好的人,自己还会怀恨在心吗?

当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时,阿洛娜正在发呆。

“阿洛娜?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刚把喝醉的女朋友抱回床上,回到客厅时就看到了这幅场景。

阿洛娜早已不再坐在餐桌边,而是坐到了阳台的小沙发上,甚至连阳台的那盏小灯都没打开。

“没有,只是……那个……”

阿洛娜微微别过头,有些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出口,此时的她像极了小时候我家那个不好意思开口要零食的妹妹。

我坐到了阿洛娜对面的小椅子上,虽然我平时不太喝酒,但我的酒量确实很好,现在大脑依旧算是很清醒。于是我问道:”是不是在想我前妻的事情?还是其他几个组员的事情?”

阿洛娜点点头,过了许久,那双玻璃珠般的大眼睛终于看向我,问道:“默哥……您恨您前妻吗?毕竟她出轨了,还做了那种事……”

“嗯……还好吧,毕竟现在不是已经分开了嘛。”我想了想说道。

阿洛娜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您觉得,那几个组员……是真的讨厌我吗?还是说我……没资格喜欢别人?”

“阿洛娜,你不是那样的人哦,之前我们不都说过了嘛,他们家里本来就有问题的,责任不在你。”

我想了想后如此说道,我本以为阿洛娜已经不会再纠结这些事情了。

“是嘛……”阿洛娜微微笑了,“默哥,我……其实也被表白过哦。”

阿洛娜,终于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当然,阿洛娜说的青春爱情小故事或许也并不会太令我惊讶。

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关心我和我前妻的关系,如果要说明白她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我甚至还没和我前妻离婚……

【上篇】

“我恋爱了!”

就在我本来想问老婆借下手机打开咱家电视的投屏时,她在不动声色地拒绝后突然如此说道。

没错,这个女人!该死的廖一!她!出轨了!

我和她从大学时期就和我开始恋爱,算起来恋爱了七年,结婚了五年,整整十二年!这年我家隔壁的那个小屁孩都小学毕业了!

紧接着就是将近一年的纠葛,毕竟我和她是在同一单位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一开始的意思就是,这老夫老妻的,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跟那人断了关系吧。但她却突然开始挖掘我的各种缺点。

就在纠缠了一年后,终于离婚了。在搬家时,她甚至带来了一个‘打手’,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第三者。之后不出意外的,我和他打了一架,甚至报了警。而等一切结束再回到家时,她的那些首饰、衣服、化妆品,甚至她亲手挑选布置的家具摆件,都被她带走了,曾经的家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在酷暑里甚至显得有些寒冷。

而后来从同事那里得知,这个所谓的‘第三者’是我前妻的青梅竹马,高中时期因为政策问题没法考大学,就回老家了,大学时期和我算是‘无缝衔接’开始谈的恋爱。然而在我们离婚后他们也竟然没有立马闪婚。

这个‘第三者’为什么没有立马结婚呢?因为前妻知道他之前结过婚,老家还有俩孩子跟着他的前妻。

而根据我父母的分析,前妻或许早就想着要离婚分手了,因为结婚的时候家里人死活没答应买婚房,而且之后在长空市我也是自己贷款买的房。她见我似乎没多少‘剩余价值’可榨取了才有这种事。

不久之后,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常坐的地铁竟然脱轨了,在这次事故里认识了现女友盛羽。

她也刚被前男友甩了,原因很简单,前男友认为她是个工作狂。

说起来,我自然是不愿意结婚,但也还没和盛羽聊过结不结婚这件事。

说说盛羽,她曾是某个省市的高考理科状元,现在是某个电商公司的项目主任,工作自然是很忙,电脑随身带,毕竟有时候还得改项目书。

我则是在好几家科技公司同时担任技术顾问,工作并不算大,唯一的缺点就是偶尔会被拜托处理一些奇奇怪怪的需求,包括但不限于处理离职员工为了报复前公司搞的恶作剧。

这次是一个仿生人项目组里的组员出了问题,五个人家里都出状况了,我本来以为和往常一样,和某个部门搭把手就行——

在我稍稍了解之后算是搞明白了,这个项目是算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我再次失算,觉得这只是测试一个仿生人的性能和人格测试,大抵也就是测试一下运动能力、思维逻辑、情感反应之类的常规项目。

我甚至以为我只需要按照流程记录数据就好。但后来发现,祸害啊,作孽啊,竟然要我亲自照顾这个看起来有二十岁的漂亮女孩子的日常!

我特地去问了怎么算工资,上班时间正常算,之后的时间算加班,双倍工资,公司的资金来自多家研究所的投资。

这个女孩叫阿洛娜,一开始的研发目的是充当一部分的社区调解员或者志愿者,再之就是调解情侣关系、家庭关系之类的,甚至也在她的数据库灌输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心理学知识。

测试原本有两种方案,A计划是阿洛娜住公司租的公寓,组员每天上班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前一天的监控录像记录数据,然后直接让组员带去外面观测【公共场合社交】;B计划是组员申请让阿洛娜直接住自己家里,除了双倍工资还有额外补贴,条件是家里有空房、家人同意、签保密协议。

那五个人都选了B,即使家人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的。

组长本来打算一开始就一个人兜底,毕竟自己没结婚还独居,阿洛娜住自己家观测日常,平时再让别的组员带去公共场合社交观测一下得了,但是没想到别人的家里都荒谬至极地出了事。

而我得知了这几家人发生的事情才后知后觉,我就不该帮这个忙的,我才刚找到新女友啊——

第一组,男,33岁,妻子早有异心,只差一个理由。

阿洛娜住进来后,她一开始计划得很好,自己男人总是把自己大部分工资上交给自个儿,自己就能去和男闺蜜玩了。

于是乎,妻子理直气壮出了轨,给他戴了绿帽子,气急败坏之下对阿洛娜开始了所谓的人身攻击。

“哼,跟你的假人过日子去吧!”最后妻子如此说道。

第二组,女,29岁,老公出轨。

其实自己丈夫早就嫌妻子强势,虽然一开始很享受……但是结婚后家里大事总是不经过自己就做了,比如家里装修风格完全没和老公商量过,老公其实更喜欢温馨的田园风,结果成了叙利亚战损风;孩子报什么兴趣班,妻子也是自行给孩子报了钢琴班,老公觉得孩子可能更喜欢绘画,可妻子根本没考虑他的想法,更没考虑过孩子;家里购买大件家具,像沙发、电视这些,妻子也是自己选好就下单,老公连看一眼牌子的机会都没得到。

妻子这种强势的处事方式,让老公在家庭里感觉自己毫无地位,没有一点话语权。久而久之,老公心里的不满越来越多,自己明明也在赚钱还房贷。这时候,外面已有暧昧对象,阿洛娜也恰逢时机地住了进来。

而阿洛娜的善解人意也成了对照样本——

“你看人家多温柔~”

“你看人家皮肤保养得多好~”

“你看人家多善解人意~”

于是他彻底倒向那个暧昧对象,出轨石锤。

第三组,男,35岁,单亲父亲,家里老妈痴呆、女儿前不久查出了白血病。

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那多出来的一份加班费,而且阿洛娜确实也在帮忙照顾,他本觉得这也不错……

但是之后因为还是比较累,数据收集得没其他人那么详细,组长本随口一句‘你要是觉得累的话,阿洛娜就别去你家住了吧?’

不知是不是累得都没法正常思考了,他是听成职场打压——

“嫌我干得不好?那我不干了。”

第四组,男,32岁,父母欠债,妻子迷上股市最后也亏了很多钱。

前三组陆续撂挑子,只剩他和组长轮流接阿洛娜。组长体谅第三组的成员,没再安排他。但紧接着,第四组炸了——

“凭啥他困难可以不干,我困难就得接着?我家也天天有人讨债!”

这个组员明显不是责怪阿洛娜,而是心理不平衡了。

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这家伙多半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组长,项目是他接的,人是他带的。一个老婆出轨,一个老公出轨,一个撂挑子,一个闹情绪——全得他兜底。最后阿洛娜的日常、数据、人情世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项目进度彻底停摆,气得心脏病发作,被救护车拉走。

几天后我在接手了这个项目了解到情况之后,本打电话过去想问候一下,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那头是ICU里仪器嘀嘀答答的声音——

“是陈默吗?文档发你邮箱了,项目就拜托你了……”

组长抢先开口了。

“那您……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就是那孩子……”

竟然叫她孩子?!

“陈默,我们也是老相识了,我相信你的,千万不要被我们的事情带偏,我们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问题,和那孩子没关系。”

令我出乎预料的是组长竟然不怪她。我看过她的照片,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确实……呃……确实可爱。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了,我也想不懂为什么那些设计师总喜欢把这些仿生人设计成漂亮女生的样子。

我在去签加入项目组的合同前问了盛羽,她知道了这些乱七八糟事情后,并没有觉得阿洛娜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反而说‘晚上早些带回来给我看看她漂不漂亮。’,于是,我就接下了这个项目。

紧接着,我按照组长给我的地址去第四名组员的家里接阿洛娜。

这个组员就是传说中家里欠债了的那个,我去的时候,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开门,见到是我,就喊了一声坐在阳台上的一个小马扎上的阿洛娜:“带着东西跟他走吧。”

他皱着眉头,尽管没有说任何催促的话,但目光里尽是希望阿洛娜赶快走的神情。他的家里堆满了收拾干净的外卖盒,烟灰缸里堆满的烟灰还在冒起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很难闻的味道,烟味?还是外卖盒的味道?还是什么东西腐烂掉的味道?

阿洛娜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但似乎穿了很久都没买新衣服。

这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组员的妻子和母亲骂骂咧咧地回家了

“他妈的那些警察算什么东西!欠钱怎么了?欠钱就该把我们当犯人审?!”

是组员的妻子,脸涨得通红,后面跟着的是他妈,也是一脸官司相。

“就是!我们又不是不还!宽限几天能死啊?!”

两人骂骂咧咧往里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阿洛娜。妻子愣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我见过那种表情,就是气头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撒气的东西。

“哟,还在呢?!”

她一步跨过来,上下打量着阿洛娜,那眼神跟看什么物件似的。

“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我们家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杵着?你以为你是谁啊?大小姐来体验生活?”

阿洛娜没说话,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

母亲也跟着凑上来:“就是!天天坐那儿跟个祖宗似的,饭也不做,活也不干,就知道晒太阳!你当你是来度假的?!”

实际上阿洛娜是有帮忙做家务的,但是每次债主上门就会又搞得一塌糊涂,而且他们的生活习惯本来就很糟糕,所以打扫了很快又会乱糟糟起来。更何况气头上的人是没有逻辑的,说出来的话也都是胡说八道的。

“妈!”组员终于开口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疲惫得要命,“人家要走,你别——”

“你别什么你别!”妻子转头就冲他吼,“她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说两句怎么了?!你天天护着她,你怎么不护护我?!我跟着你受这罪,你还有脸护外人?!”

“她没吃多少……”组员的声音低下去。

“没吃多少?没吃多少那也是吃了!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今天买烟的钱哪儿来的?!你是不是又借钱了?!”

“我没有……”

“你没有?!那烟灰缸里那些烟是鬼抽的?!”

母亲也加入战局:“你就知道抽烟!抽抽抽!抽死你算了!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挣不到多少个子儿,还有脸抽烟!”

三个人在客厅里吵成一团,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那些话像辣椒面一样呛得人喘不过气——但仔细一听,全是苦的。每个人都委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惨的那个,每个人都想把气撒出去。

而阿洛娜就站在门口,白色连衣裙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我拉起阿洛娜的手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里面的争吵声被闷了一下,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你他妈还有脸说我了?!”

“我不说你说谁?!”

“都别吵了行不行……”

“你闭嘴!”

我们站在楼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阿洛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轻轻拍了拍。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电梯来了,走进去,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洛娜忽然开口:

“他其实挺好的。”

“谁?”

“那个组员。”她看着电梯数字变小,举起手轻轻比划着说道,“有一次,他给我带了一盒蜂蜜蛋糕,说我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该都很喜欢那个牌子的,觉得我也会喜欢。”

“那你……喜欢吗?”

“嗯,就算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都喜欢。”

阿洛娜的人格已经具有拥有极高的亲和力和社交能力,能够主动与人交流,建立情感联系。而在通过测试批量复刻她的人格后,就会让她担任社区调解员之类的角色,毕竟个人的局限性还是太强了,还会被日常影响,阿洛娜肯定能比一般人更好。

晚上回家后,盛羽绕着阿洛娜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嘀咕着说道:“呦呵,是个漂亮姑娘嘛~”

她似乎有些兴奋,还摸摸阿洛娜的脑袋。

阿洛娜没什么表情,分不出拘谨还是享受。

“阿洛娜,你就住这个房间吧,这里是卫生间……好了,羽羽,别摸她了,她脑袋要被你薅秃了!”

“就让我摸摸嘛!我一直都想要个妹妹来着的!”

“啧,她——”我刚想说阿洛娜不是真人,是仿生人的时候,转念一想,她是有人格的,这么说不太好吧,于是改口了,说道:“人家就是暂住,过段时间就要走了的,你这么薅,万一习惯了怎么办?以后薅我吗?”

盛羽哼了一声,只好缩回了手,嘀咕了句‘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晚上九点多,盛羽还在改方案,我靠在床上问起她:“你真的不在意她住到我们家来吗?你看之前那些组员……”

“哎呀,我不都说了嘛,我们和他们没可比性,而且你不是说你妹妹有时候也很黏你的嘛,难不成我连这个都要吃醋啊?”盛羽满不在乎地说,一边说着一边敲击键盘。

语毕,过了几秒钟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身邪笑着问我:“诶,你会不会是把她当妹妹看了?啊~未来妹妹还是会离开自己的~妹控男友的魂儿要被勾走了~”

盛羽一边说着一边嘿嘿邪笑着,我一下子羞得面红耳赤,毕竟之前盛羽第一次遇到我妹妹时,她就显得很黏我,我也很宠她。

“今天晚上不理你了!睡觉!”我最后只是憋出了这一句话,然后翻身把整个人埋到了被子里。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我一边照顾着阿洛娜,一边进行着项目数据的记录,而盛羽依旧忙碌于她的工作。

之后我发现,实际上所有的测试项目都能在工作时间完成,下班后和阿洛娜确实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般,她甚至可以说就真的像是一个暂住在家的普通女孩,甚至会在个别居家办公的日子里照顾我和盛羽的起居,比如在我做饭的时候帮我打下手,比如会帮我烧水倒水,会帮我洗衣服晾衣服,还会帮我做家务。

盛羽回家后还会帮她揉肩膀,甚至之后盛羽还夸她手艺比我好,甚至有时候也会提醒盛羽出门上班前忘记带的东西,也有时候会帮我们的约会做攻略,偶尔还会和盛羽一起讨论一些时尚话题。

日子就这样很稳定运行着,我觉得我已经快要脱离前妻的噩梦了,但是,想啥来啥——

“我们本来要收购一个工作室,结果他们为了让收购价高点,竟然流水造假,被查出来了……”

“那就别收购了嘛,该破产破产,该罚款罚款……”

晚饭时盛羽说起了自己工作上的事情。

“是是,说是这么说,但是你知道这工作室价值何在吗?”盛羽下意识叮叮盯地用筷子敲了敲饭碗边缘,“他们的商品来源不只是海外的供应链,还有好多个体户,要是能收购过来,啧啧啧,年终奖啊~”

听她意思,只能重新评估市值了,或者再想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盛羽又神神秘秘地说道:“诶,你知道吗?我听说这工作室老板之前离婚了,带着俩娃,现在又找到新欢了,这个新欢好像是出轨来的。”

我愣了愣,想起了前妻,虽然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表现出来丝毫,说道:“吼?那还是天造地设呢,俩人都是一路货色。”

盛羽继续说道:“我记得他们那老板新找的老婆好像也和你一个行业来着的,叫什么……让我想想……叫……叫……廖一!人事那边查背景的时候看到的。”

我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餐桌上,阿洛娜和盛羽都被吓到了。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拿起筷子,说道:“廖一就是我前妻。”

或许这就是所有情侣都会遇到的困境之一吧,我和盛羽连着好几天都没说话,阿洛娜被我们两人夹在了中间。几天后,盛羽下班前,阿洛娜突然到我的房间里来,说道:“默哥,我认为,情侣闹矛盾的时候,双方中任何一方主动往好的那边发展,情况就会变好……我认为您能做得好的。”

我愣了愣,确实是的,于是露出了一个微笑,说道:“阿洛娜,谢谢你,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还有就是……”阿洛娜没有就这样结束话题,反而有点压低声音凑上来说,“我其实找盛羽姐聊过的,她似乎有点别的想法,似乎在纠结什么,你能告诉我……就是……如果盛羽姐收购了这家工作室,你会生气吗?”

后来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答案,但还是选了个日子,在盛羽下班后主动说起工作上的事情——

“羽羽啊,收购的评估怎么样了,顺利吗?该收购就……”

“唉,不是这个意思啊,陈默,你平时脑子不是转得蛮快的嘛?”

“就……我知道,我前妻……就是出轨的那个人是老板,就是……我不在意的,真的。”

“陈默,你现在是在装圣人吗?”

“啊?”

盛羽的话让我愣住了。

“我不收购吧,你们肯定觉得我小心眼、公报私仇;我收购了吧,又怕你心里膈应。你现在倒好,来一句‘我不在意’——你觉得我会信吗?陈默,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啊!”

盛羽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而我也只是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中篇】

三月底的长空市,风季又到了。

这座城市夹在太行山和内蒙古高原之间,每年春天,西北来的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沙尘,一路灌进来,天就变成灰黄色。本地人管这叫“下土”,出门一趟,头发里能抖出二两沙子。

今年风季来得尤其准时。气象台连着发了三天沙尘暴黄色预警,我和盛羽难得被强制居家办公。

这天我依旧在和盛羽冷战,工作上出了问题,一个领导发来了一封邮件:

邮件主题:关于项目【仿生人社会融合测试-阿洛娜】阶段性进展的提示

阿洛娜项目组:

近期项目进度报告显示,测试数据采集量低于预期节点目标。考虑到前期组内人员变动对进度的影响,请于【20XX年4月30日前】补充提交一份《复杂社会情境下的情感交互案例报告》,作为阶段性评估的补充材料。

报告可聚焦测试对象在【非理想家庭环境】或【公共社交场景】中的实际表现,建议结合具体案例进行描述。如有视频/音频记录,可一并附上。

以上。

项目统筹部

20XX年3月1日

距离截止日期还有两个多月时间。

组长以前告诉过我,这个【公共社交场景】以前就是在公司里端茶倒水,帮忙找其他部门喊人来开会,或者让阿洛娜帮忙去人事部盖章什么的,然后拿公司内部监控当记录。

这个其实好说,到时候安排她去做社区志愿者,去去养老院,去去社区调解室,毕竟之前的性能测试已经过关了,现在就相当于实习期。

而这个【非理想家庭环境】……这个就是之前那几个组员的家庭充当的案例,然后由别的组员来写报告。现在我和盛羽谈恋爱,恰好又在冷战,这……不算案例吧?

可我一想到还在冷战,整个人都没法安心办公了,坐立难安。就在我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想看会儿电视的时候,差点在转身时和想要来厨房找零食吃的盛羽撞到了一起,她不敢看我,但因为都已经同居了,我对她的习惯也很熟悉,就顺手拿了她想要拿的那个小零食递给她——

“喂……那个老男人,拿几罐啤酒,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吧?”

盛羽突然这么说道,其实她本来还是很喜欢开玩笑的,一开始得知我离过婚,后就给我起了‘老男人’这个绰号。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拿了几罐啤酒坐到餐桌边,盛羽拉开拉环,大喝一口。

“项目讨厌……出轨的坏蛋讨厌……可恶的第三者讨厌……”盛羽一边说着一边喝着然后把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老男人!你说句话啊!”

“呃……羽大人,我该说什么?”

“骂你的前妻!和那个可恶的第三者!还好我脑子聪明,不然我们就要分手了!”

“呃……是这样……吗?”

我有点跟不上她的想法了,也只好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

盛羽其实酒量并不好,所以我和她约会时几乎不去酒吧,但是她似乎觉得这下自己示弱了,很不好意思,于是就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阿洛娜说道:“那个~阿洛娜~妹妹~再拿几罐来好吗?”

“阿洛娜,别拿了,你盛羽姐姐酒量不好的……”我想要站起身阻止阿洛娜,

“这是姐姐大人的要求,我不能拒绝!”阿洛娜一边说着一边绕开我,一阵小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又拿了好几罐啤酒摆到了餐桌上。

盛羽接过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她开始倾诉工作上的压力,抱怨收购工作室这件事的纠结。我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阿洛娜突然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就要喝——我立马一把夺下,说道:“小女孩不能喝酒!”

“哼!这种度数的酒,根本不会对我的机体造成任何影响!而且我已经二十岁了!”阿洛娜说着就要来抢我手里的啤酒,我直接咕嘟咕嘟地喝了。

阿洛娜见此就继续拉开啤酒的拉环要喝,我就继续夺下喝掉。

往复了几个回合后,阿洛娜终于忍不住想要跟盛羽撒娇,结果想说什么却憋回去了,放弃了想要喝酒的念头,自顾自地走开了。

就在这时已经喝得半醉盛羽就开始笑话我:“啊哈哈——老男人~活该你妹妹现在不和你要好了,一点都不会应付年轻女孩子!啊哈哈哈——”

最后盛羽喝得酩酊大醉,一整天都没好好工作。

我的酒量比较好,所以没有睡着,甚至意识还有些清醒。

在我把盛羽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后,回到客厅时就看到了阿洛娜正在发呆。

她坐到了阳台的小沙发上,甚至连阳台的那盏小灯都没打开。

“阿洛娜?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坐到了阿洛娜对面的小椅子上,虽然我平时不太喝酒,但我的酒量确实很好,现在大脑依旧算是很清醒。

“没有,只是……那个……”阿洛娜微微别过头,有些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出口,此时的她像极了小时候我家那个不好意思开口要零食的妹妹。

于是我轻声细语地问道:“是不是在想我前妻的事情?还是其他几个组员的事情?”

阿洛娜点点头,过了许久,那双玻璃珠般的大眼睛终于看向我,问道:“默哥……您恨您前妻吗?毕竟她出轨了,还做了那种事……”

“嗯……还好吧,毕竟现在不是已经分开了嘛。”我想了想说道。

阿洛娜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您觉得,那几个组员……是真的讨厌我吗?还是说我……没资格喜欢别人?”

“阿洛娜,你不是那样的人哦,之前我们不都说过了嘛,他们家里本来就有问题的,责任不在你。”

我想了想后如此说道,我本以为阿洛娜已经不会再纠结这些事情了。

“那我……也能喜欢别人吗?”阿洛娜问道,“默哥,你知道的吧,我的一部分人格是来自某个和我一样大的女生,就算大家都跟我说,我的使命是帮助别人,可是我……”

“不用太担心未来哦,阿洛娜。”我说道,“没有人逼你马上就能成为圣人,而且你现在也能在无意之中帮到了别人哦,比如今天,我和盛羽结束了冷战。”

“是嘛……”阿洛娜微微低着头,终于鼓起勇气说道:“默哥,我……其实还在想一件事,我……很喜欢你和盛羽姐哦。”

我愣了愣,这件事真的出乎了我的预料,在技术上,我明明能搞懂什么是异常什么是正常,仿生人的行为逻辑、情感反馈机制、异常判定标准,这些东西我应该比谁都清楚。但是,当一个仿生人说到‘爱’时,我该说什么?说她不该有爱吗?

“其实默哥不让我喝酒的时候,我就想跟盛羽姐撒娇,就像电视剧里那样,说‘默哥欺负我~姐姐你说说他~’,但是转念一想,我不是你们真正的妹妹,我是个仿生人,我有资格爱别人吗?我经常在想这个……甚至……我会想我有资格讨厌别人吗……”

我能肯定了,她肯定在惦记那几个组员和组长到底会不会讨厌她,讨厌她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麻烦……

“阿洛娜,只要你还能思考,谁都有资格喜欢或者讨厌别人的哦。”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痛不痒。

“是嘛,这么说来的话……”阿洛娜微微笑了,“默哥,我……其实也被表白过哦。”

阿洛娜,终于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间章:我对你恨而不绝,我对你爱无止境】

我知道我是仿生人,我知道我不是真人。

我知道我的记忆来自另一个和我一样大、但面对着截然不同的未来的女生。

我知道我诞生的意义,在学习之后,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

在我从实验室里醒来前,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父母去世后,我和妹妹住进了孤儿院,那里有很多的别的弟弟妹妹,他们都很喜欢我。

我曾在高中时期的时候被人表白过,虽然那个男生确实是个不错的男生,比如说每学期做志愿者的时候都特意选的我住的孤儿院,比如说一开始得知我失去了父母后,他就经常把自己母亲给自己的零花钱分一半给我,还会给我带一些小礼物。

他很阳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看到他,我都会觉得很温暖。

但是之后,他向我表白了,为了让我答应自己的表白,就让自己的好哥们都在校门口协助他,在表白后,拜托他们堵住我不让我不知所措直接逃跑。

后来我急得哭出来了,毕竟孤儿院里的弟弟妹妹们还在等自己回去,不然那几个年龄比较小的弟弟妹妹都还不肯吃饭。

最后还是在值勤的老师发现后,我才得以解脱逃回了家。

第二天,那个男生就转学了,那些他的好哥们也再也没来找过我。

……

当我醒来时,对于自己的身份和‘被制造出来的意义’倒是没有花多少时间去适应,而是花了好些时间去想这件事。

我到底喜不喜欢那个男生?还是说我其实之后因为他那过火的表白方式搞得我有点讨厌他了?

我分不清了,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之后我在通过了基础的性能测试后,就被安排到了那个只有五个人的项目组里进行【非理想家庭环境】的【公共社交场景】的测试。

尽管我的数据库里有很多关于应用心理学之类的知识,尽管我的记忆让我拥有很真实的共情能力,尽管那几个组员也是自愿让我住到他们家里去的……

我还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没能帮到他们,反而好像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麻烦。

我想尽办法都没法尽到自己的义务。

……

默哥的出现可以说很及时,他也没有让我住在公司的职员公寓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待自己的家人一样。

而他的女朋友盛羽姐姐也从没用那些组员家人那般看妖怪般的眼神看我,甚至还会找我聊天。

盛羽姐姐因为在工作上遇到了他前妻的新欢,觉得自己有点进退两难,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之后和默哥冷战了好几天。

我找他们两人私下聊了聊,冷战顺利结束了。

尽管这天外面不紧不慢地刮着大家都不喜欢的沙尘暴,默哥和盛羽姐也没法出去约会,但是他们和好了。

从我出厂到现在,长空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在沙尘暴下本该更显得令人讨厌。

但我觉得竟然有些喜欢这种天气了,难道是因为能和默哥和盛羽姐待在一起吗?

……

后来默哥为了【公共社交场景】的测试,安排我去了附近社区的养老院当志愿者,而且离家也近。

而盛羽姐的业务推进得很顺利,默哥前妻的新欢不仅被撤职,还被罚了款。不久后,我问起她——

“盛羽姐,你会和默哥结婚吗?”

默哥确实和盛羽姐很恩爱,但是或许是因为前妻的原因一直避免着婚姻的话题。

盛羽姐愣了愣之后反而笑了出来,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道:“怎么?着急要吃我们的喜糖吗?”

“我……可以吗?啊不……我不是想说这个,就是……盛羽姐姐会介意我也喜欢默哥吗?或者说……当你知道我要来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吗?”

我把我记忆中被表白的事情也告诉了她,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当然不会啦,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盛羽姐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一直都想要有个妹妹的呢,妹妹能和我一起喜欢默默,多好呀。”

我甚是感动,但事实上我还是在意另一件事——

“盛羽姐,你为什么会和你前男友分手呀?”

“他呀,他就是坏男人,他说我是个工作狂!我哪里工作狂了?!”盛羽姐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阿洛娜,你说,我工作狂吗?没那么工作狂吧?”

虽然……表面看起来……盛羽姐确实有点……但说肯定不能那么说的。

“那盛羽姐,你恨他吗?或者……讨厌?”我问道,实际上刚刚我就直接该这么问的。

这时候,她愣住了,似乎被问倒了。

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好像没那么讨厌?也不是不讨厌?’之类的。

最后盛羽姐还是摆出一副大姐姐的表情告诉我,每个人都心有所爱,每个人也都心有所恨,这是肯定的,但是这些事情,可能需要很久来想明白,甚至可能会耗尽一生。

我不明白,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我甚至不可能像真正的‘人’那样活完短暂又漫长的一生来思考这个问题。

……

第二天,默哥要去开会,让我自己去人事处在志愿者事宜的合同上盖章。

我遇到了可以说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件事,我遇到了默哥的前妻——他之前告诉我过我廖一也是同行,以前甚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哟,小扫把星啊,陈默家住得舒服吗?”她阴阳怪气地说道,一边上下打量着我,“我听说他好像又找了个女朋友诶,睡得还习惯么,我可跟他睡了整整十二年呢~”

“十二年……那很久了啊,所以您为什么要和他离婚?”

我说道,廖一听到我这句话后直接愣住了,我知道她出轨了,但如此一来,她也不可能说自己跟被人好上了吧?

“廖女士,这么久的时间,您想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这两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廖一脸色瞬间变了,满脸写着厌恶,低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不太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又抬起头,“他每天都会关心我的心情怎么样,会担心我不开心,和盛羽姐姐闹矛盾时会听取我的建议,您跟他十二年……他不开心的时候,你会问他吗?”

廖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见她不回答,继续说道:“您说我是扫把星。可是那些家里出事的组员……他们本来就有问题呀?我只是住在那里,还帮他们做了家务,为什么是我扫把星呢?”

廖一瞬间就有点想要发脾气了,气血上涌,面红耳赤的,但因为在公司里不太可能真的破口大骂。

虽然说是那么说,但是我其实一直都想见见她的,看看和默哥生活了整整十二年的到底是什么人,尽管我还是想不懂廖一为什么会看不上默哥。

“我要去盖章了,默哥还要等我回家吃饭,”我低头看了看时间,然后说道:“廖姐,祝你……新的老公也会等你回家吃饭,就算不等,也别恨人家哦。”

……

“羽羽~阿洛娜~原来那个项目组的组长最近情况好转了些,我过两天要去看他。”

“是嘛,上升期啊,我也不用为这个评估发愁了,好事啊~”

“默哥默哥,我也上升期!今天有个老奶奶还给我送点心了!”

……

“阿洛娜,组长的医院离社区的养老院不远,到时候做好志愿者,我给你签好字,你自己回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哦对,我记得紫苑老城开始准备拆迁了,那里大卡车什么的比较多,阿洛娜,走那边的时候小心点哦。”

“嗯!我会小心的!”

……

“那我想,老城区里面墙上的涂鸦怎么办?”

“直接洗掉呗,什么高浓度的表面活性剂,什么乱七八糟的有机溶剂,那里面不还有很多小餐馆什么的么,肯定也得搓留得到处都是的油渍吧?”

“那青年河又要变成死水了,前年才治理好……啊,我小时候还和表哥在这条河流游过泳呢。”

“不愧是老男人,还在野河里游过泳!”

“那你也是老女人,爱上老男人的老女人!”

……

轰——

一切美好的事物瞬间戛然而止。

很不妙的是,一辆土方车还是装上了一辆私家车,青年河的围栏早就因为施工撞得变了形,私家车直接冲进了河里。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进了河里准备救人,尽管我回家之后立马洗了澡,但是……

我从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再也没机会想明白了。

【下篇】

廖一的新欢不仅被撤职,还被罚了很多钱。

令我没想到的是她再次找回来说要打官司,说是因为之前我们买的基金没分清,实际上是想要再讹我一点。

不过从现在的阶段来说我一分钱都不用给她,甚至还有可能得让她再赔我一点。

算上组长的情况好转,算是双喜临门吧。

这天我去看望好组长回家后,发现阿洛娜早早地就在洗澡了,洗衣篮里的衣服湿答答的,还沾着脏兮兮的泥污。

“羽羽,阿洛娜掉下水道了啊?”

我对着还在厨房里切菜的盛羽问道。

盛羽见我回家便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来迎接我,压低声音解释着:“说起来比较复杂啦……有个司机疲劳驾驶,把一辆私家车撞了,结果呢,就是从养老院到公交车站不是有个青年河嘛,那辆私家车掉河里去了,阿洛娜就跳河去救人了。”

“哇。小英雄喽?”

“诶,那可不是嘛,到时候得给她点小惊喜”我洗了手,进厨房继续切菜做饭,一边说着,“哦对,羽羽,几天后我要给你个惊喜,好好期待下吧。”

“老男人又故弄玄虚,你这样子没老板愿意让你在手底下打工了啦!”

盛羽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一脸期待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往好的方向说,是生活充实,往不好的地方说,就是人间即地狱。

不仅要忙着交叉评估,毕竟阿洛娜去另一个小组接受评估的时候我不能在场,也还得再去别的单位里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同时还得去法院跟廖一吵架,她想讹钱,说什么之前的理财产品还没到期,就没分清,要我再补给她一笔钱,结果发现她带走的一部分首饰是我买给他的,该她退还给我,她又说赠予的财产不能退还给我。

说到底这些其实都还好,我最在意的是阿洛娜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有些木讷了。

并不是说她有心事,总是要跟她说话得叫她好几声名字,而是……在露出表情时变得无比僵硬?甚至阿洛娜也不知何时开始总躲着我和盛羽,甚至有时候会撞见她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虽然说我和盛羽都很尊重阿洛娜,但毕竟还有工作原因在里面,这种已经超出一般情况的隐私尊重了。

但说起来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很正常,连去养老院当志愿者的时候,我问了那些老太太们和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都没觉得阿洛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我只好默认成是青春期综合症之类的东西,之后再说吧。

于是,我即将进行我伟大的求婚计划!

因为我和廖一的离婚案判决下来了,廖一最终一分钱没讹到,反而赔了我好一笔钱,算上我的积蓄,求婚的戒指能一次性结全款买下来了。

不久后,我准备在下班后带着阿洛娜和盛羽去预定好的餐厅,提前跟阿洛娜发了消息,拜托她到时候直接去餐厅,届时配合我跟盛羽求婚。

但是直到我带着盛羽去了餐厅,阿洛娜都没有回我的消息,直到我跟盛羽求婚成功,一起兴奋地回到家,阿洛娜都没有回来,甚至连电话都打不通。

第二天我到了公司,才从前不久出院回到岗位的组长那里接到通知,阿洛娜的项目取消了,而她也就在昨天的交叉评估中,主动提出了要求回收。

“组长,等等……我没搞懂你的意思,是她主动要求你们回收的?”

“是的。”

“不是我做得不好,或者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是的,你们做得很好,好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那……”我坐立难安,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那到底是为什么?我不理解,我不理解!”

“陈默,你冷静点……你先冷静点……”组长一脸无奈地说道,“我昨天参与了她的交叉评估,按道理是不该告诉你的,但是……”

组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继续说道:“这是她要求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不敢打开,颤颤巍巍地问道:“能先告诉我……她去怎么了,或者……哪里了吗?”

“她坏掉了,被回收了。”组长有些支支吾吾,“前不久,她跳到拆迁区边上的青年河跳河救了人时,被污染的河水渗透到内部,就算……仿生人素体的材料标准为军工级,防水、防火、防高温、防低温、防剧烈震动……什么都防,腐蚀也能防止,但是唯独防不了复杂性的污染腐蚀。她的感情模块……失效了,就……”

我捏着折叠好的纸条不敢打开,我接过话说道:“她……觉得要是被你们发现项目失败,我有责任,就主动……主动说……回收……”

组长不再说话,点点头,只是抬抬手,示意我快点看纸条里的内容。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打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但也很稚嫩:

长空市的天气总是灰蒙蒙的,我本来很喜欢这种颜色。

因为那天,你和盛羽姐姐和好了。

但是,唯独你们结婚这天,我希望是个好天气。

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去找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了。

【尾声】

我和盛羽结婚了。

婚戒是用廖一赔的那笔钱买的,说起来还得谢谢她。

婚礼那天确实难得的是个晴天。没有沙尘暴。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盛羽还是那么忙,电脑从不离身。我还是接那些奇奇怪怪的项目,但不再接仿生人相关的了。

抽屉里放着两张纸条。一张是阿洛娜留下的,已经有点皱了。另一张是盛羽写的,只有一行字:“记得吃早饭,老男人。”

我没扔过任何一张。

出事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说胸口有点闷。我说那你别去了,我带你去医院挂个专家号看看。

她说不行,今天有个会,开完会就去。

我撒娇着说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然后笑了笑,说:“老男人还会撒娇啊?放心,我开完会就去。”

我在她单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然而我没等到她下班。

等来的是一辆救护车。她倒在会议室里。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改到一半的项目书。但是,医生说,来得太晚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已经盖上白布的盛羽。她这辈子只听过两个人的话。一个是她妈,一个是阿洛娜。阿洛娜离开我们以后,就没人管得住她了。

我在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她的日记本。

我本不想打开的,但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没人会一边喊我老男人一边阻止我了,也没人一边喊我默哥一边说这是姐姐大人的东西不能乱动了。

于是我还是看了盛羽的日记——

……

‘老男人睡觉又打呼噜了,我踹踹他,他竟然说再踹我,就把阿洛娜妹妹从我身边抢走,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老男人张口闭口开始叫我老女人,坏死了!’

……

‘我难得梦到他的前妻,和他前期的新欢的项目,他……恨前妻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连我前男友都不知道自己恨不恨。’

……

‘最近总是胸口发闷发紧,果然我还是太工作狂了吧?或许老男人是对的,这个项目做完就该考虑跳槽了。’

……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

后来我离开了长空市,盛羽的遗物我只留下了那本日记本,我很喜欢她叫我老男人,也很喜欢阿洛娜叫我默哥。但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我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我开着车,副驾驶是空的,后座也是空的。

后视镜里,长空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我要再找一个新城市生活。

我希望那里,没有她,也没有她,更没有那让我的全世界变成灰蒙蒙的沙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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